楔子
寒冬。大雪封山三日。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背着一把三尺青锋,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整整一夜。
他叫陆云峥。
青城派覆灭那夜,师父将这把剑递到他手中时,七窍都在渗血。“云峥……拿着这把剑,离开青城山……永远不要回来……”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
他亲眼看到师父被那人一剑穿胸,看到师兄师姐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看到山门起火,百年基业化为灰烬。
唯一庆幸的是,那人没见过他。陆云峥被师父塞进密道时,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白衣身影负手而立,夜风拂面,看不清面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合过眼。
雪越下越大,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驿馆的轮廓。陆云峥踉跄着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哟,客官,住店?”店小二迎上来。
“上……上房,再打两斤酒。”
“一个人?”
“一个人。”
陆云峥不知道的是,他刚踏进驿馆的门,驿馆外三百步的雪林中,一个穿着蓑衣的人已经盯着他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剑。
他叫沈惊鸿。镇武司北镇抚司第一剑客。江湖人称“断魂剑”。
沈惊鸿推开驿馆的门时,酒已经热好了。
陆云峥正在倒酒,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
“这坛子我请。”
陆云峥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目光在对方腰间的剑鞘上停留了片刻。“无功不受禄。”
“风雪太大,不喝几口扛不住。”沈惊鸿自顾自倒了一碗,“你不喝,待会儿走出去就是死。”
陆云峥沉默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刀子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你也是江湖人?”陆云峥问。
“算是。”沈惊鸿喝得很快,一碗下去,又倒第二碗,“你呢?”
陆云峥没有回答,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惊鸿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看你这把剑,青城派的?”
陆云峥的手猛地一顿,酒水洒出来半碗。
“我认识这把剑。”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剑鞘上的纹路,是青城派嫡传弟子的制式。你们青城派三个月前出了件大事,全江湖都在传。”
“什么事?”陆云峥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
“青城派掌门苏镇山,勾结幽冥阁,谋害了朝廷镇武司三位缇骑。镇武司联手江湖正道,血洗青城山。”沈惊鸿看着陆云峥的眼睛,一字一顿,“苏镇山伏诛,青城派三百七十余口,无一幸免。”
陆云峥猛地站起来,椅子撞翻在地。
“放屁!”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困兽的嘶吼,“我师父一生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勾结幽冥阁!什么镇武司联手江湖正道,分明是那个人——”
他说到一半,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惊鸿没有追问。他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那个人是谁?”
陆云峥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握剑柄握得骨节发白。
沈惊鸿知道答案。他不是来打探消息的,他是来杀人的。但他不是来杀陆云峥的,他是在等陆云峥消息里的那个人。
镇武司的线报说,那个人会在这里出现。同行的还有一个镇武司一直在找的人——青城派最后的传人。
第一章 雪夜杀意
驿馆外风雪呼啸。
驿馆内却安静得出奇,酒客们不知何时陆续散去,偌大的厅堂只剩下陆云峥和沈惊鸿对坐。
沈惊鸿又倒了第三碗酒,慢慢喝。
陆云峥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沈惊鸿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我是镇武司的。”
陆云峥浑身的血瞬间冷了。
他的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青城剑法的起手式随时可以递出。
沈惊鸿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你要跟我动手?”
“你们镇武司杀了我青城派满门。”陆云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冰面。
“不是镇武司杀的。镇武司只是旁观。”沈惊鸿的语气很平淡,“出手的人是五岳盟的剑客,为首的那一个,叫顾长风。”
顾长风。
陆云峥像被一柄无形的剑钉在了原地。顾长风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五岳盟青城分坛的执剑长老,传说中剑法已经触到了“天人”门槛。
“你在青城山上的时候,应该见过这个人。”沈惊鸿说。
陆云峥没见过。他只见过师父的尸体,和那一地的血。但他知道顾长风,因为师父生前最忌惮的敌人就是这个人。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惊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长剑,“我今晚来,只是请你喝一碗酒。”
他走到驿馆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风雪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曳。
“顾长风会在明日午时经过落雁坡。”沈惊鸿头也不回地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关系到幽冥阁更大的阴谋。你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
门关上了。风雪重新封住了天地。
陆云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坐了整整一夜,酒凉了,他也浑然不觉。
第二天雪终于停了。
陆云峥天没亮就出了门,踏着积雪,往落雁坡的方向去。他不知道沈惊鸿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也不知道那个镇武司的剑客安的是什么心。
但他要去。
因为顾长风杀了他师父。因为青城派三百七十多条人命,他要找这个人算清楚。
落雁坡在大雪中像一柄弯刀,横亘在两座山峰之间。坡道上积雪及膝,视野之内白茫茫一片。
陆云峥到的时候,午时还差一个时辰。他选了一棵老松,在树后藏好。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地间撒盐。
半个时辰后,陆云峥听到了马蹄声。
一匹白马,一个白衣人。
顾长风策马而来,雪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几乎分不清是雪还是衣服。他的背上背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碧绿的玉。
陆云峥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顾长风策马从老松旁经过时,忽然勒住了缰绳。
马停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
“出来吧。”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从昨夜起就跟着我,不累吗?”
陆云峥心里猛地一跳。他正要从树后现身,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
“顾长风,久仰大名。”
雪林中走出一个人,穿着灰布衣,面目普通得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
顾长风偏头看着这个人。“你是谁?”
“无名小卒。”那人笑了笑,笑容平和得像邻居家的大叔,“只是听说顾长老手里有一本《青城剑典》,想借来看看。”
陆云峥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青城剑典》。那是青城派历代掌门口口相传的镇派功法,师父从来不许任何人看,说那上面记载的东西太危险,不是青城弟子能承受的。
顾长风杀了师父,夺了剑典。
他的手在剑柄上握得更紧,掌心全是冷汗。
“《青城剑典》?”顾长风冷笑了一声,“这是我青城派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顾长老口口声声说青城派,可青城派的掌门苏镇山,不就是顾长老亲手杀的吗?”那灰衣人依然在笑,语气却冷了下来,“拿了你杀人之人的东西,还理直气壮说是自己的。顾长老,这江湖上论脸皮,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顾长风脸色沉下来。“找死。”
那灰衣人嘿嘿一笑。“谁死还不一定。”
话音未落,雪地上忽然炸开一团雪花。
那灰衣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一双手掌翻飞如蝶,掌风所及之处,积雪被掀飞三尺高,露出一片片裸露的黄土。
陆云峥看得屏住了呼吸。那是幽冥阁的幽冥掌。
师父生前说过,幽冥掌是江湖上最阴毒的武功,练这门功夫的人,掌中含着剧毒,只要被击中,毒气就会顺着经脉侵入五脏六腑,十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
这个人,是幽冥阁的人。
顾长风显然也认出了这门功夫,身形一侧,避开一掌,背上的长剑已经出鞘。
剑光一闪。
陆云峥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灰衣人的掌风就被剑光劈成了两半。
顾长风的剑很快。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刚猛剑法,而是一种诡谲到极致的快——像是每一剑都在前一剑的影子中递出去,让人防不胜防。
这就是青城派的外功顶尖剑法,青城二十四剑。
灰衣人后退三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正从伤口渗出。
“好剑法。”灰衣人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不愧是五岳盟青城分坛的执剑长老。”
顾长风没有答话,剑尖遥指灰衣人的眉心。
“交出剑典,我饶你一命。”灰衣人说。
“想要剑典,就用命来换。”
顾长风再出一剑。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快到陆云峥几乎看不清剑锋的轨迹。
灰衣人终于不再躲避,双掌一合,凭空拍出一股黑色的掌风,直奔顾长风的面门。
顾长风剑锋一转,剑气如虹,将掌风劈散。
两人在雪地里你来我往,斗了三十余招。
灰衣人的武功不弱,尤其是幽冥掌的火候,至少在三重之上,掌力笼罩了方圆一丈的范围。但顾长风明显技高一筹,剑法稳健凌厉,每一次出剑都逼得灰衣人连连后退。
第三十七招时,顾长风抓住了一个破绽,一剑刺穿了灰衣人的肩胛。
灰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开七八步,血流如注。
“交出剑典,我饶你一命。”顾长风把灰衣人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灰衣人捂着伤口,抬起头看着顾长风,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来?”
话音刚落,雪林中忽然涌出十几道黑影。
这些黑影的速度极快,像是雪地里的幽灵,眨眼间就把顾长风围了个严严实实。
幽冥阁的人。
陆云峥在树后看得心惊肉跳。他原以为顾长风是他的仇人,是杀了他师父的凶手。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幽冥阁要《青城剑典》。师父生前宁愿死,也不肯把剑典交给顾长风。
师父在守护什么?
顾长风被十几个黑衣人围在中间,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笑。“幽冥阁为了抢一本剑典,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顾长风,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灰衣人已经止住了血,退到黑衣人身后,“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就凭你们?”
顾长风忽然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温和的剑意忽然变得凌厉,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忽然出鞘。他脚下的积雪被无形剑气激得向外翻涌,在脚下形成一个丈许方圆的圆环。
陆云峥几乎要惊呼出声。这是内功大成的境界。
师父说过,内功修炼分为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五个境界。整个江湖上,能达到大成境界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顾长风的剑动了。
不是一剑,而是无数剑。
剑光在雪地里炸开,像一朵盛放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致命的剑锋。
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出手,掌风、指劲、暗器铺天盖地地朝顾长风罩去。
但顾长风的剑更快。
陆云峥几乎看不清顾长风的身影,只看到一团白光在黑衣人中间穿梭,每闪一次,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倒了大半。
灰衣人脸色惨白,转身就要逃。
“晚了。”
顾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灰衣人只觉后心一凉,一柄长剑已经穿胸而过。
他低头看着透出胸口的剑尖,嘴角涌出一股黑血。“你……你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人已倒地。
雪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白雪被血染得触目惊心。
顾长风收剑入鞘,转身要走。
“站住!”
陆云峥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的剑出鞘半寸。
顾长风停住脚步,侧头看着这个从雪林中走出的少年。
“青城派的?”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青城派陆云峥。”陆云峥一字一顿,“苏镇山的关门弟子。”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镇山的弟子?苏镇山勾结幽冥阁,罪大恶极,青城派满门被诛,你居然还敢以青城派弟子自居?”
“我师父没有勾结幽冥阁!”陆云峥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是你们污蔑他!是你们为了抢剑典,杀了青城派三百七十余口人!”
顾长风冷冷地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顾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陆云峥能听见,“你知道你师父练的是什么功?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交出剑典?”
陆云峥愣住了。
“你师父苏镇山,修炼的是《青城剑典》上的邪功。”顾长风一字一顿,“那门功夫练到深处,会走火入魔,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你师父已经练了三年,他的神智正在一点点丧失。我去青城山,不是要杀他,是要阻止他。”
“你胡说!”陆云峥声音发抖,“我师父他……”
“他是不是每天半夜都会练功?是不是每隔几天就会把自己关在密室一整天?”顾长风打断他,“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练什么?”
陆云峥哑口无言。
因为顾长风说的都是真的。师父确实每天半夜练功,确实经常把自己关在密室。他以前只当师父在修炼高深功法,从来没想过那会是什么邪功。
“《青城剑典》上记载的,不是什么镇派功法。”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是三百年前青城派祖师封印的魔功。那门魔功修炼之后,能以活人鲜血提升功力,修炼越深,杀心越重。”
陆云峥浑身冰凉。
“你师父一年前就找过我,求我帮他。”顾长风说,“他说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有一天他走火入魔,让我亲手杀了他。我没答应,但我一直在想办法。三个月前,他彻底失控了,杀了镇武司三位缇骑,我不得不——”
“你杀了他。”陆云峥的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是他让我杀的。”顾长风看着陆云峥的眼睛,“他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雪还在下。
陆云峥站在原地,手里的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回了剑鞘。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谁。但顾长风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师父生前的异常举动对得上。
“剑典在哪?”陆云峥问。
“我已经毁了。”顾长风说,“那东西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陆云峥沉默了许久。
“你不信我?”顾长风问。
“我不知道。”陆云峥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我师父……他是个好人。他救过我,教过我武功,教我做人。不管他练了什么邪功,他都是我的师父。”
顾长风看了他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这是你师父写给我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陆云峥接过信,展开来,信纸上是一行行熟悉的字迹。
是师父的字。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读到第三行时,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云峥,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一切,不要恨顾长风。这是师父自己选的。”
第二章 落雁坡的对决
陆云峥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现在你信了?”顾长风问。
“信了。”陆云峥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但我还是要跟你打。”
顾长风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我师父。”陆云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师父是死在你手里的。我是他的弟子,这一剑,我必须为他出。”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拔剑出鞘,“来吧。”
陆云峥深吸一口气,青城剑法起手式拉开。他的内功只有精通境,比顾长风差了两个层次。但他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胜负。
师父生前说过一句话——剑客修剑,先修心。心有愧,剑就不正。
他现在心里没有愧。他要为师父出这一剑,然后重新开始。
两人对峙了片刻。
顾长风先动了。不是全力出手,只是试探性地递出一剑。
陆云峥侧身避开,手中长剑顺势刺出,青城剑法第一式,寒梅吐蕊。
剑锋直取顾长风咽喉。
顾长风一剑格开,力道不大,像是在试探陆云峥的深浅。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招。
陆云峥心里清楚,顾长风在让他。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是顾长风的对手。
“你师父教你的剑法,底子不错。”顾长风一剑逼退陆云峥,退开两步,“但你的心乱了。”
陆云峥没有说话,剑锋一转,使出青城剑法第九式——孤鸿踏雪。
这一招是青城剑法中最凌厉的一式,师父生前练了十年才练成。陆云峥练了三年,火候还不到三成。
剑光破空而出,直奔顾长风心口。
顾长风没有躲。
陆云峥的剑尖在离顾长风胸口三寸处停下来。
“为什么不躲?”陆云峥问。
“这一剑,就当是我还你的。”顾长风说,“你师父的死,我有责任。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方法,他就不会——”
“够了。”陆云峥收剑入鞘,“这一剑算我刺过了。从此以后,青城派的仇,我不再找你算。”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长风叫住他,“你不想知道,幽冥阁为什么那么想得到《青城剑典》?”
陆云峥停住脚步。
“《青城剑典》上记载的魔功,只是剑典的一部分。”顾长风说,“剑典的另外一部分,记载着幽冥阁阁主的武功破绽。幽冥阁阁主沈冥的武功天下无敌,唯一的破绽,就在那本剑典里。”
“所以幽冥阁要抢剑典,是为了毁掉那部分记载。”
“没错。”顾长风点头,“我毁了剑典,但也毁了那部分记载。现在沈冥的武功破绽,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陆云峥沉默了片刻。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顾长风看着他,“你是苏镇山的关门弟子,他教你的武功里,有一式是专门克制沈冥的。如果你能把那一式练到极致,也许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镇山教你的每一招,我都知道。”顾长风说,“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告诉我你练功的进度。他一直在做准备,如果有一天沈冥祸乱江湖,你就是最后的人选。”
陆云峥震惊地看着顾长风。
“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师兄。”顾长风说,“我们师出同门,三十年的交情。他走火入魔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一天。”
陆云峥站在原地,风雪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走吧。”顾长风说,“好好练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陆云峥转身,走进风雪中。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回头。“沈惊鸿是你的人?”
顾长风摇了摇头。“沈惊鸿是镇武司的人,跟我没关系。他把你引到这里来,应该是想借你的手杀我。但我不怪他,他只是在执行镇武司的任务。”
“镇武司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毁了剑典。”顾长风苦笑,“镇武司想得到剑典上的魔功,用来培养高手。我毁了它,就等于断了镇武司的路。”
陆云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
尾声 再启程
驿馆。
陆云峥推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他昨夜坐的那个位置。
沈惊鸿。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新热的酒。
“回来了?”沈惊鸿倒了一碗酒推过去,“顾长风死了?”
“没有。”陆云峥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沈惊鸿挑了挑眉。“你没杀他?”
“他不是我的仇人。”陆云峥放下碗,“他是我的师伯。”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喝了一口酒,“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练功。”陆云峥看着碗中清冽的酒液,“我师父教我的武功里,有一招能克制幽冥阁阁主。我要把那招练好,然后去做我师父没做成的事。”
“什么事?”
“守护这个江湖。”陆云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师父走错了路,但他最后做对了选择。我不走他的路,我走我自己的。”
沈惊鸿放下酒碗,站起来。
“那我送你一句话。”他看着陆云峥,“在这个江湖上,最难的不是学武,不是杀人,而是在血与仇中守住本心。你能在今天放下仇恨,说明你比你师父更像个真正的剑客。”
沈惊鸿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镇武司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毁了剑典的事,他们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我知道。”
“那你还不跑?”
“我不跑。”陆云峥站起来,看着窗外的风雪,“我要在这片风雪里,等我自己的江湖。”
沈惊鸿笑了笑,推门而出。
风雪卷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驿馆里只剩下陆云峥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剑客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以剑杀人。第二重,以剑护人。第三重,心中有剑,手中无剑。”
他现在的境界,大概连第一重都还没到。
但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路。
雪越下越大。
陆云峥关上窗户,坐回桌前,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