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雁谷

风从断崖吹上来,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

《武侠世界之公子踏天录》

落雁谷地势险峻,两壁如刀削,只中间一条窄道可通南北。谷中常年不见日光,青苔爬满岩石,溪水在石缝间汩汩流淌,像极了一个人在暗处哭泣。

沈醉白立在谷口,白衣上溅了十几处血迹,有些是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

《武侠世界之公子踏天录》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丝,凝望谷中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里有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沈公子好脚力。”声音从暗处飘出,带着几分慵懒,“从青州追到这,三百余里,换了一般人早该趴下了。”

话音未落,一袭黑袍已出现在谷中空地。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正是幽冥阁左使赵寒。

沈醉白认得这张脸。

三日前青州城外十里亭,赵寒率幽冥阁十二高手截杀镇武司押运队,三十七名朝廷镖师无一活口。沈醉白赶到时,满地鲜血浸透黄土,唯一幸存的是个九岁孩童,被压在尸体下瑟瑟发抖。

那孩子说,赵寒杀他父亲前曾问一句话——“东西呢?”

东西。

什么物事值得灭三十七口?

沈醉白不知道,但他知道赵寒必须死。

“三百余里?”沈醉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多走几步,怎么知道你们幽冥阁到底在替谁卖命?”

赵寒瞳孔微缩,旋即笑了:“沈公子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他迈出一步,黑袍无风自动,脚掌落地时石板上炸开细密裂纹。

内功大成之境。

沈醉白不闪不避,右手搭上腰间剑柄。

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青钢剑,无鞘,剑身三尺一寸,重七斤二两,铁匠铺里三两银子便能打一把。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搭在剑柄上时像一只随时扑击的猎豹。

两人对峙,谷中风声呜咽。

赵寒先动了。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黑袍撕裂空气,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黑色残影。右掌直拍沈醉白天灵盖,掌风凛冽,带着一股腐臭气息——幽冥阁独门毒掌,沾之即溃,见血封喉。

沈醉白没有硬接。

他向左横移半步,身法飘逸如踏云而行,恰巧避开毒掌锋芒。青钢剑自腰间弹射而出,剑尖直刺赵寒咽喉。

剑势简洁凌厉,不带半分花哨。

赵寒冷笑一声,身形急转,毒掌化作漫天掌影笼罩而下。每一掌都带起刺耳破空声,掌风中夹杂着细如牛毛的毒针,在黑暗中难以察觉。

沈醉白长剑翻飞,剑光如匹练,将毒针尽数绞碎。

但赵寒的掌力实在太强。

内力灌注下的毒掌,每一击都重逾千钧。沈醉白连挡七掌,虎口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赵寒看出他内力不济,攻势愈发凶猛。

“沈公子,你的飘渺踏云步确实精妙,但内力只有入门之境,如何与我斗?”赵寒一掌拍来,掌风压得沈醉白衣袂猎猎作响,“这三百里路,你跑得太多,内力早已耗尽。今日落雁谷,便是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毒掌已至。

沈醉白剑势陡然一变,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似缓慢,却恰好挡在毒掌必经之路上。

这是天衡书院镇院绝学——落霞剑法。

剑光如暮色,柔和却不可抗拒。

“砰”的一声闷响,剑掌相击。

赵寒倒退三步,面色微变。他低头看向右掌,掌心赫然多了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你……”他难以置信,“你这剑法,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毒掌?”

沈醉白提剑而立,白衣染血,身形却笔直如松。

“你方才说错了,”他淡淡道,“我不是内力耗尽才落到今日境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剑刃上那一道蜿蜒的血痕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是特意在这三百里路上耗尽内力,好让你放松警惕。”

赵寒瞳孔骤缩。

“你这三百里追逃,是故意示弱?”

“你幽冥阁的毒掌确实厉害,”沈醉白缓缓抬剑,剑尖对准赵寒眉心,“但落霞剑法第三式‘长河落日’,需在精疲力竭时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赵寒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他猛地后退,黑袍激荡,十成功力灌注双掌,准备全力一击。然而就在他运功的瞬间,忽然觉得丹田中内力一阵凝滞,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

“你中了我的毒?”赵寒声音发颤。

“不,”沈醉白摇头,“是你的毒针。”

赵寒低头看向左手,才发现方才被绞碎的毒针中,有几根反弹回来刺入了自己的虎口。

毒针是他自己淬的毒,解药自然有。但毒发作太快,内力受阻,此刻他已无法全力运功。

沈醉白没有给他服用解药的机会。

剑光一闪。

落霞剑法第四式——“霞落九天”。

剑势磅礴如天河倒泻,漫天剑影将赵寒笼罩其中。这一剑的威力与内力无关,全凭剑意驱动。沈醉白习剑十五年,曾在天衡书院后山枯坐三日三夜,只为领悟这一剑的真谛。

那三日里,他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终于明白落霞之美不在绚丽,而在短暂。

正因为短暂,所以才不惜一切绽放。

剑光消散时,赵寒已单膝跪地,黑袍上裂开十余道伤口,鲜血淋漓。

他抬头看向沈醉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练成了落霞第四式?”

沈醉白收剑而立,没有回答。

赵寒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在山谷间回荡:“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查到真相?沈公子,你太天真了。三十七条人命背后的东西,你根本承受不起。”

“那是我该操心的事,”沈醉白将剑横在赵寒颈前,“先说说,那三十七条人命里,有没有无辜的人?”

赵寒嘴角溢血,笑容愈发诡异:“无辜?这世上哪有无辜的人……”

剑落,声断。

沈醉白转身看向谷口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手执折扇,眉目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靠在岩壁上,不知看了多久。

“看够了?”沈醉白问。

“精彩,实在精彩,”年轻人拍手笑道,“落霞剑法第四式‘霞落九天’,我可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难怪天衡书院那帮老家伙把你当宝贝,你这剑法,怕是在年轻一辈里能排进前三。”

沈醉白打量他一眼:“你是何人?”

“在下楚风,”年轻人拱手一礼,折扇收起,正色道,“镇武司暗探,奉命查青州灭门案。”

沈醉白眉头微皱:“镇武司?”

“别误会,”楚风笑道,“我不是来抓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沈醉白接过,拆开一看,信上只有一行字——

“青州镖局护送的并非普通镖货,而是朝廷镇国至宝‘踏天录’残卷。赵寒背后另有主使,速查。”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踏天录?”沈醉白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名字你没听过很正常,”楚风收起折扇,压低声音,“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据说这‘踏天录’中记载了一套绝世功法,练成后可突破武学极限,达到传说中的‘天人合一’之境。”

“所以赵寒灭三十七口,是为了夺这残卷?”

“不,”楚风摇头,“赵寒只是奉命行事。真正要夺‘踏天录’的,是他背后的人。”

“谁?”

楚风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吐出两个字——

“朝廷。”

沈醉白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江湖纷争,他可以凭手中剑斩出一条路。可若牵扯到朝廷,事情就远没那么简单了。

“你确定?”

“我在镇武司卧底三年,就是为了查这条线,”楚风神色罕见地凝重起来,“青州镖局那三十七条人命,只是冰山一角。这三年里,至少有三百多人因‘踏天录’而死。而真正的幕后主使,至今仍逍遥法外。”

沈醉白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个在尸体堆中瑟瑟发抖的九岁孩子。

“那个孩子,”他说,“还活着。”

楚风一怔:“什么?”

“青州灭门案的幸存者,”沈醉白将剑插回腰间,“我把他安置在青州城外的破庙里,托人照看。那孩子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也许能提供线索。”

楚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带我去见他。”

二人正要离开,谷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沈醉白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楚风,长剑出鞘,挡在身前。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钢针钉在剑身上,针尖泛着幽幽蓝光。

“还有埋伏?”楚风翻身跃起,折扇展开,扇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三根银针,被他内力一震,寸寸断裂。

黑暗中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黑衣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她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身如蛇,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赵寒的副手,”楚风低声说,“宋婉儿,幽冥阁顶尖杀手,轻功绝顶,剑法诡异。小心,她比赵寒更难缠。”

宋婉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醉白,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醉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汗。

他方才与赵寒一战已耗尽体力,落霞第四式虽威力惊人,但消耗极大,此刻他连站都有些吃力。若宋婉儿此刻出手,他未必挡得住。

宋婉儿似乎看出了他的虚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软剑如毒蛇般刺出,直取沈醉白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点,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

沈醉白咬牙挥剑格挡,却只来得及挡偏剑锋,软剑擦着他脸颊划过,割下一缕发丝。

楚风折扇横扫,扇骨间迸射出三枚银针,逼退宋婉儿。

“你先走,”楚风挡在沈醉白身前,“这女人交给我。”

沈醉白没有犹豫,转身往谷口跑去。

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他知道,此刻留下只会拖累楚风。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夹杂着楚风的怒喝和宋婉儿的冷笑。

沈醉白加快脚步,冲出落雁谷,月光洒在脸上,带着一丝清冷。

他没有停,一路向北,往青州城方向奔去。

二百里路,他跑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青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沈醉白放缓脚步,大口喘息,肺部像着了火。

他找到城东破庙,推开门。

庙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尊残破的佛像和满地灰尘。

那个孩子不在了。

沈醉白心中一沉,仔细查看地面,发现佛龛下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来找我。”

笔迹稚嫩,像是孩童所写。

但沈醉白看出,这几个字虽然稚拙,笔画间却暗藏劲道,绝非九岁孩童能写出。

这是陷阱。

他猛地转身,破庙大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

窗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至少有数十人将破庙团团围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沈公子,老朽等你多时了。”

沈醉白握紧剑柄,推门而出。

晨光刺眼。

破庙前的空地上,站着三十多个黑衣人,将整座庙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身着锦袍,面容矍铄,手持一根紫竹杖,气度不凡。

老者看着沈醉白,微微一笑:“沈公子果然没让老朽失望。落雁谷一役,你杀了赵寒,替老朽除掉了幽冥阁的一颗棋子,省了不少麻烦。”

沈醉白盯着他:“你是何人?”

“老朽姓柳,单名一个‘渊’字,”老者捋须笑道,“镇武司指挥使。”

沈醉白瞳孔骤缩。

镇武司指挥使——朝廷在江湖中最大的棋子,统领天下暗探,掌控无数江湖秘辛。他的命令,可以直接调动各地官府和军队。

“你才是幕后主使?”沈醉白声音发冷。

柳渊没有否认,反而笑着点头:“不错。青州镖局那三十七条人命,是老夫下令灭的口。赵寒不过是个执行者,他自己都不知道背后下命令的人是谁。”

“为什么?”

“因为那批镖货中藏有‘踏天录’残卷,”柳渊缓缓道,“而‘踏天录’中记载的功法,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兴衰。老夫不能让这些秘密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你杀了三十七个无辜的人?”

“无辜?”柳渊笑得意味深长,“沈公子,你太年轻了。这世上没有无辜的人,只有站错队的人。那三十七人替朝廷押运镖货,本就该知道这趟差事意味着什么。”

沈醉白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想起那个九岁孩童眼中的恐惧,想起十里亭中那三十七具冰冷的尸体。

“那个孩子呢?”他问。

“孩子?”柳渊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哦,你是说镖局总镖头的小儿子?你放心,他很好。老夫还需要他来引你上钩,自然不会伤他。”

他拍了拍手,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从人群中走出。

那孩子满脸泪痕,看到沈醉白,眼睛一下子亮了:“沈叔叔!”

沈醉白心中一紧,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放了他,”他声音低沉,“你要的东西,我给你。”

“哦?”柳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能给老夫什么?”

“‘踏天录’残卷的下落,”沈醉白一字一顿,“赵寒临死前告诉我的。”

柳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有意思。”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放了那孩子。”

黑衣人松开手,孩子跌跌撞撞跑向沈醉白。

沈醉白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别怕,叔叔带你离开。”

孩子紧紧抱住他,不肯松手。

沈醉白站起身,看向柳渊:“让你的人退开二十丈,我给你想要的消息。”

柳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了:“沈公子,老夫活了六十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想拖延时间,等你的同伴来救你?”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深邃:“实话告诉你,你那个叫楚风的同伴,此刻恐怕已经死在落雁谷了。宋婉儿可不是赵寒那种废物,她的剑,从没失过手。”

沈醉白心中一沉。

但他没有慌乱,反而平静下来。

“你不信赵寒告诉过我残卷下落?”他反问。

柳渊摇头:“赵寒根本不知道残卷在哪。他只知道残卷在青州镖局的镖货中,却不知道那批镖货已被老夫暗中调包。真正藏有残卷的地方,只有老夫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紫竹杖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沈公子,老夫欣赏你的胆识和剑法。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替老夫做事,老夫保你荣华富贵。否则……”

他停下脚步,紫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咔嚓”一声,青石板裂开一条缝隙。

沈醉白看着那道裂缝,心中快速盘算。

对方三十多人,各个都是高手。自己体力未复,楚风生死不明,带着一个孩子,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那个孩子还活着,就说明柳渊还有更多秘密没暴露。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有人把真相传出去。

“我答应你,”沈醉白缓缓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放了这孩子,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柳渊看着沈醉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可以,”他说,“但你要先替老夫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楚风,”柳渊笑容意味深长,“他潜入镇武司三年,知道的秘密太多,留不得。”

沈醉白瞳孔一缩:“你不是说他已经死在落雁谷了吗?”

“老夫只是说‘恐怕’,”柳渊笑道,“楚风那小子狡猾得很,宋婉儿未必杀得了他。若他活着,必然来寻你。到时候,你亲手杀了他,老夫便信你。”

沈醉白沉默。

楚风是他在这件事中唯一的盟友,也是唯一可能把真相传出去的人。若他杀了楚风,就等于亲手斩断了所有希望。

可他若不杀,那个孩子就活不了。

“好,”他咬牙说,“我答应你。”

柳渊满意地点头,转身吩咐黑衣人撤走。

破庙前只剩下沈醉白和那个孩子。

“沈叔叔,”孩子仰头看他,眼中满是担忧,“你是不是要做坏事?”

沈醉白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记住,”他说,“不管将来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传言,都不要信。”

“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沈醉白站起身,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活着的人,必须承受死去之人的骂名。”

他将孩子交给一个黑衣人,目送他们消失在晨光中。

他握着剑,独自一人站在破庙前,等待楚风的到来。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醉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天衡书院后山的落日。

那三日里,他坐在山顶,看太阳一寸寸沉入天际,霞光万丈,将整片天空染成血色。

他终于明白落霞第四式“霞落九天”的真谛——

那不是杀招,是决绝。

是明知结局已定,仍义无反顾的决绝。

就像此刻他站在这里,明知前面是深渊,仍要走下去。

因为他答应过那个九岁的孩子,要带他离开。

那是他的道。

剑客之道,侠者之心。

即便要背负骂名,即便要与全世界为敌。

他也绝不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