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虚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顶褪色的青色帐幔。

帐幔上绣着几竿翠竹,针脚已经模糊,竹叶的边缘散成一片雾似的绒线。山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渐渐沉入昏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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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沙哑中带着极力压抑的欣喜。沈若虚偏头,看见一张蜡黄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但那双眼睛里燃着一小簇火,那是某种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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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沈若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的脸怎么了?”

楚风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中了毒。幽冥阁的腐心散,没有解药。”他顿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总还能撑上几个月。”

沈若虚撑着坐起来,浑身的骨骼像生锈的铁器,每动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环顾四周——这是青云观的偏殿,殿中堆着几口破旧的木箱,墙角生着青苔,神龛上的三清祖师像已经褪了色,右手食指不知何时断去了一截。

青云观。

青城山上的青云观。

“观里的人呢?”沈若虚问。

楚风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他没有回答,但沈若虚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三天前,幽冥阁副阁主赵寒率三百死士夜袭青城山。青云观上下七十三口,无一幸免。

沈若虚是被楚风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他身中十三处刀伤,右胸被一支幽冥钉贯穿,本该当场毙命,却不知为何吊着一口气活了过来。楚风拖着他上了后山,藏在一处废弃的山洞里,用破布和草药替他包扎伤口,硬是从鬼门关上把人抢了回来。

“师父呢?”沈若虚又问。

楚风的眼眶红了。

沈若虚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他慢慢地从榻上站起身来,身上的伤口崩裂开来,殷红的血沿着衣襟往下淌,滴在殿内青砖上,绽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大师兄。”楚风伸手去扶。

沈若虚推开他的手,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一片废墟——偏殿塌了半边,正殿的屋顶被掀开一个大窟窿,院中的老槐树被齐腰劈断,树干上嵌着一柄没入三寸的弯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

他站了很久,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但楚风看见,他的肩头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愤怒。

“赵寒还活着吗?”沈若虚终于开口。

“活着。”楚风说,“他抢走了观中珍藏的三卷《玄天心经》,还放出话来,说——”

“说什么?”

楚风咬了咬牙:“说青云观不过是一群只会念经的废物,七十三条命,抵不上他脚下一双靴子。”

沈若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吹起几缕散落的发丝。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愤怒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楚风,我们走。”

“去哪儿?”

“下山。”


镇武司,汴梁总署。

朱漆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左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只绣球,右边的踏着一只幼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锋凌厉,据说是当朝天子亲笔御题。

叶清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迈步跨过门槛。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玉钗,钗头垂下一缕银丝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这副装扮在汴梁城中算不得出挑,但镇武司里多是刀口舔血的粗人,忽然来了这么一位,倒让堂上几个千户都愣了愣。

“苏姑娘。”一名值守的校尉迎上来,“沈公子已经到了,在偏厅候着。”

叶清霜点点头,跟着校尉穿过正堂,绕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偏厅门前。校尉替她推开门,躬身退下。

偏厅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上摊着一幅地图。沈若虚站在桌旁,楚风靠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药瓶,正在往嘴里倒药丸。

“沈大哥。”叶清霜走进来,目光在沈若虚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三天不见,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凌厉,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描过一遍。

“清霜,有劳你了。”沈若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叶清霜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解开系带,倒出里面折叠成方块的纸张,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幅极为精细的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分明,几处重要的关卡和城池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是我这些日子从镇武司档案库中调出的所有关于幽冥阁的资料。”叶清霜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赵寒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洛阳城外的碧落山庄,那是幽冥阁的一处秘密据点。但根据情报分析,他真正的落脚点在这里——”

她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一处标注,落在一个名叫“鬼愁涧”的地方。

“鬼愁涧在伏牛山深处,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险道可通。幽冥阁在那里经营了十余年,暗中囤积了大量兵器粮草,据说还藏有大批金银珠宝。”叶清霜抬起头,看着沈若虚,“更关键的是,赵寒将《玄天心经》带去了那里,试图破解其中的秘密。”

楚风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的神色:“若能夺回《玄天心经》,以大师兄的天赋,不出三年便可练成其中武功,届时杀赵寒易如反掌。”

叶清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若虚。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少年时起就没有变过。

“三年。”沈若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我等不了三年。”

楚风和叶清霜同时一怔。

“那你打算怎么做?”叶清霜问。

沈若虚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还未到开花的时候,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握什么。

“镇武司那边有什么消息?”

叶清霜沉吟片刻:“朝廷近日要对幽冥阁动手。指挥使秦威已经密令各州镇武司严阵以待,只等一道旨意,便要合围伏牛山。”她顿了顿,“但秦威的条件是——镇武司的人必须走在前头,江湖中人只能辅助。”

“秦威那只老狐狸。”楚风冷哼一声,“他打的主意谁不知道?借剿灭幽冥阁的机会,把江湖势力挨个收编。青云观是第一个不肯俯首的,所以幽冥阁打上门来的时候,镇武司连个报信的都没派。”

叶清霜没有反驳。楚风说的是事实。

朝廷设立镇武司以来,明面上说维持民间武道秩序,保护百姓不受武者欺压,实际上就是要将天下武林纳入朝廷掌控。五岳盟自持正派名头,表面上与镇武司合作,私下里却在暗中培植势力,左右逢源。幽冥阁则是朝廷的头号眼中钉,只因赵寒等人行事狠辣,不守规矩,偏又实力强横,屡次剿而不灭。

“所以,这一战的关键不在秦威,也不在五岳盟。”沈若虚缓缓说道,“而在谁能先找到赵寒,先拿到《玄天心经》。”

叶清霜看着他:“你已经有了打算?”

沈若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支朱笔,在“鬼愁涧”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顺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画出了一条蜿蜒的红线。

“我不走大路。”他说,“镇武司和五岳盟的人马会从正面进攻,拖住幽冥阁的主力。我从后山绝壁攀上去,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楚风瞪大眼睛:“后山绝壁?鬼愁涧的绝壁高逾百丈,光滑如镜,连猿猴都攀不上去,你怎么——”

“我有办法。”沈若虚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清霜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沈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急着去送死,师父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沈若虚的动作顿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叶清霜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恢复了平稳,“你觉得青云观被灭门是因为你不在,你觉得如果你那天没有下山查案,师父就不会死,师弟师妹们就不会死。所以你现在要用命去填,填上了,你就心安了,对吗?”

偏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若虚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楚风看看叶清霜,又看看沈若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往嘴里倒了几颗药丸。

过了很久,沈若虚抬起头,看着叶清霜,目光温和而坚定。

“清霜,你说对了一半。”他的声音很低,“我确实自责,确实悔恨。但我去鬼愁涧,不是为了送死。”他顿了顿,“我是为了活着回来。”


碧落山庄坐落在洛阳城西三十里处,依山傍水,占地数十亩。庄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回廊曲径通幽,乍一看去,倒像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别业。

沈若虚和楚风到达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余晖洒在庄院的青瓦白墙上,给整座山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但这种温暖是假的——沈若虚一踏入庄门,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庄里有人吗?”楚风低声问。

沈若虚没有回答,只是将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这柄剑跟随他八年,剑刃上缺口无数,剑穗早就不见了,但他一直没有换,因为这是师父在他出师那天亲手赠的。

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前的天井里。

天井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腰带,脚蹬牛皮快靴。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颌下蓄着一部短髯,看上去倒有几分忠厚相。但沈若虚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处——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沈公子,久仰大名。”那人抱拳一笑,“在下展锋,江湖人送了个不中听的外号,叫‘铁手判官’。不过你放心,今日我不是来找你动手的。”

沈若虚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展前辈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展锋哈哈一笑,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天井中回荡:“爽快。那我就直说了——赵寒已经不在碧落山庄了。三天前他就走了,去了鬼愁涧。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东西交给来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来。

沈若虚接过来,展开一看。帛书上只写了八个字——

“欲得真经,鬼愁涧见。”

字迹飞扬跋扈,力透帛背,最后一笔的收势像是刀锋划过,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沈若虚将帛书卷起来,收入袖中。

展锋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公子,赵寒这个人我了解。他从来不轻易约人见面,一旦约了,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确定要去?”

“确定。”

展锋叹了口气:“那你拿着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给沈若虚,“盒中是一枚化毒丹,可解百毒。赵寒最擅用毒,你带着,或许用得着。”

沈若虚看了他一眼,接过锦盒:“多谢。”

展锋点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他走的很快,快到楚风还没反应过来,天井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这个人可信吗?”楚风皱着眉头问。

沈若虚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沉默了片刻:“不可信。但他给的东西是真的。”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颗碧绿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楚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出了碧落山庄,沿着官道向东走去。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抹亮色被黑暗吞没,四野寂静,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门已经朽烂,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殿内漆黑一片,只有神龛前供桌上的一点香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

沈若虚停下脚步。

“出来吧。”他说。

寂静。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破庙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斗篷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沈若虚果然名不虚传。”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柔滑,像是什么软体动物在沙地上爬行,“我从碧落山庄一直跟到这里,你居然能发现我。”

“你的杀气太重。”沈若虚说,“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

那人轻笑一声,摘下兜帽。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肤色苍白如纸,眉目精致得近乎妖异,嘴唇上却涂着一抹暗红色的胭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在下南宫影。”那人微微欠身,“幽冥阁阁主座下,左护法。”

楚风的脸色变了。

在江湖上,南宫影这个名字比赵寒还要让人闻风丧胆。此人年纪虽轻,却已是幽冥阁的第二号人物,武功深不可测,性情阴晴不定,杀人从来不挑时间地点,全凭一时兴致。有人说他是天生杀人狂,有人说他是被幽冥阁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弃婴,自小被当作杀人的工具培养。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公认的——在幽冥阁中,南宫影的武功仅次于阁主。

“赵寒让我带句话。”南宫影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袖口上的一枚银扣,“鬼愁涧的后山绝壁确实有一条路,但那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万丈深渊。”

沈若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走那条路。”南宫影抬起头,月光直直地照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竟然是琥珀色的,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赵寒要杀你,但不是在鬼愁涧。他要你在去鬼愁涧的路上就死。所以后山绝壁的那条路,是个陷阱。”

楚风冷笑一声:“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南宫影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耸了耸肩:“你们不信我也没关系。反正死的是你们,不是我。”

说完,他转过身去,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等等。”沈若虚叫住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南宫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轻得像是叹息——

“因为我讨厌赵寒。”

他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楚风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沈若虚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黑沉沉的,像是蛰伏的巨兽。

“大师兄。”楚风终于开口,“你信他吗?”

沈若虚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在月光下展开,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欲得真经,鬼愁涧见。”

他忽然用力将帛书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楚风,我们换条路。”


鬼愁涧,伏牛山深处。

这是一条夹在两座山峰之间的狭长峡谷,谷中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涧水从高处跌宕而下,轰隆隆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滑不留手。

镇武司和五岳盟的人马已经先一步赶到了。

秦威站在谷口的一块大石上,身披玄色战甲,腰悬三尺佩剑,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前方的峡谷。他身后站着四名千户和两百余名镇武司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秦指挥使。”一名千户上前禀报,“五岳盟的援军已经到了,现在谷口东侧待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五岳盟盟主没有来,来的是华山派的令狐掌门和他的几个弟子。”

秦威冷哼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五岳盟那帮人,嘴上说得响亮,真要拼命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

“那我们——”

“按原计划行动。”秦威一挥手,“正面强攻,杀进谷去。不管幽冥阁藏了多少人,今日一网打尽。”

就在镇武司这边磨刀霍霍的时候,沈若虚和楚风已经绕过了鬼愁涧的正门,从东面翻过了一座山头,来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前。

这片岩壁被藤蔓和灌木丛覆盖着,表面上看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但沈若虚蹲下来,拨开藤蔓,露出了一小块被磨得光滑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刻痕呈箭头状,指向右侧的一条石缝。

“这是师父当年留下的标记。”沈若虚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楚风从未听过的柔软,“师父年轻时曾游历伏牛山,无意中发现了一条通往鬼愁涧后山的秘道。他本来想将这条秘道告诉朝廷,后来不知为何又打消了念头。但他把路线刻在了一面石壁上,临终前告诉了我。”

楚风怔了怔:“师父临终前?”

沈若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是在被赵寒重伤的那天夜里。他把我叫到榻前,说了很多话,其中就有这条秘道。”

楚风沉默了。他想起那天夜里,师父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却还是强撑着把沈若虚叫到身边,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他当时守在门外,只听见里面时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以为师父只是在交代后事,没想到……

“走吧。”沈若虚率先钻进了那条石缝。

石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岩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楚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咳嗽,腐心散的毒性正在侵蚀他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五脏六腑里扎。

秘道很长,曲曲折折地向上延伸,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就在楚风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线光亮——那是月光,从石缝的尽头透进来的。

他们钻出秘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悬在半山腰上,三面临空,只有来路这一面与山体相连。石台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但站在上面,可以将整条鬼愁涧尽收眼底。

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另一座陡峭的山峰。涧水在山谷底部奔涌,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远处,镇武司的人马正在谷口集结,火把的光亮星星点点,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但沈若虚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他盯着石台正中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石棺。

石棺通体漆黑,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棺盖微微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黑暗,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凝视着夜空。

楚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是赵寒要找的东西?”

沈若虚没有回答。他走近石棺,俯身去看棺盖上的文字。那些文字有些是古篆,有些是奇怪的符号,他认出了其中一部分——

“……凡得此经者,可洞悉天地玄机,掌握阴阳之变,通晓生死之秘……”

“……然此经非有缘者不可得,强取者必遭反噬……”

“……持经之人,当担天下苍生之重……”

沈若虚伸出手,去掀棺盖。

“大师兄!”楚风急忙拉住他,“小心有诈!”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石台边缘。

那人身材高大,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嘴唇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刚硬如刀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冷漠、没有一丝温度。

幽冥阁副阁主,赵寒。

“沈若虚,你果然找到了这里。”赵寒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什么粗糙的东西在砂纸上摩擦,“比我想象的要快。”

沈若虚转过身,挡在楚风面前,右手缓缓握上剑柄。

“师父的仇,今天算了。”

赵寒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一丝温度:“你师父?那个老东西,死有余辜。他守着这口石棺里的秘密几十年,却从不敢打开来看。一个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的人,也配做我的对手?”

“你住口!”楚风吼道,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赵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沈若虚身上:“你知道石棺里藏的是什么吗?”

“《玄天心经》。”

“对,也不对。”赵寒向前走了一步,斗篷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轨迹,“石棺里藏的不只是《玄天心经》,还有一段尘封已久的真相——关于你的真相。”

沈若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赵寒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月光照在帛书上,露出上面的字迹——不是普通的墨迹,而是用朱砂写的,殷红如血。

“二十年前,青城山青云观的老观主在游历途中捡到一个弃婴。那弃婴襁褓中裹着一方锦帕,帕上写着一个‘沈’字,便给他取名为沈若虚。”赵寒念着帛书上的字,“老观主将这弃婴带回观中,交给他最得意的大弟子抚养。大弟子收养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倾囊相授。”

楚风的脸色变得惨白,不是因为毒。

沈若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苍白。

“但老观主没有告诉他的大弟子一件事——这个弃婴身上有一道胎记,胎记的形状,和幽冥阁阁主身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赵寒放下帛书,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沈若虚,你的亲生父亲,就是幽冥阁阁主,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沈天行。”

夜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石台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万丈深渊。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雷声,又像是山崩。

沈若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风踉跄了一步,几乎站不稳,伸出手扶住了石棺的边缘。

“你在胡说!”楚风的声音在发抖,“大师兄是师父一手养大的,师父从来没有——”

“没有告诉你?”赵寒接过话头,冷笑一声,“当然没有告诉你。那个老东西养了仇人的儿子二十年,还把他培养成了青云观的大弟子。你说他心里愧疚不愧疚?他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把这条秘道告诉沈若虚?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沈若虚找到这里,真相就会大白。”

赵寒的目光转向沈若虚,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你师父的死,是因为幽冥阁要夺《玄天心经》。而我之所以能轻易攻破青云观,是因为有人从内部开了门。”赵寒一字一顿,“那个人,就是你师父自己。”

“他以为,只要交出《玄天心经》,我就能放过青云观上下。可他忘了一件事——我赵寒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石台上一片死寂。

沈若虚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树,外表完好,内里已经支离破碎。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师父教他握剑。这双手,在师父临终前替他合上了双眼。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敬爱的师父是因为他才死的。他欠下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七十三条命。

如果他没有被捡回来——

如果他没有被带上青云观——

如果他没有成为沈若虚——

一切都不会发生。

“大师兄。”楚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你别听他的,他在骗你,他在挑拨离间——”

“我没有骗他。”赵寒打断了楚风的话,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面铜镜,镜面上刻着复杂的花纹,镜背有一行小字。

他将铜镜抛给沈若虚。

沈若虚接过来,翻到镜背,借着月光去看那行小字——

“天行之子,命定归来。”

那行字下面,刻着一个图案。图案的形状,和他胸口那道胎记一模一样。

“你可以选择。”赵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诱哄什么,“加入幽冥阁,继承你父亲的位置,与我共掌天下武林。或者——”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道闪电。

“死在这里,和你师父一样,成为一段被人遗忘的往事。”

风更大了,吹得沈若虚的衣袍猎猎作响。楚风站在他身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若虚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铜镜,又抬起头,看着赵寒。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没有第三条路。”

“有。”

沈若虚将铜镜收入怀中,右手握上了剑柄。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赵寒可以看清每一个细节——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剑刃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滑出,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月光照在那柄破旧的青钢剑上,将剑身上的每一道缺口都照得纤毫毕现。这柄剑跟随他八年,见证了他的每一次成长,每一场战斗。而此刻,它要见证的是——一个男人,选择扛起所有的罪孽,哪怕那罪孽本不该由他来扛。

“我杀了你,然后找到那个叫沈天行的人。”沈若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我要问清楚,二十年前,他为什么要把我丢在山路上。”

“然后呢?”赵寒问。

沈若虚抬起头,直视着赵寒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会替所有被幽冥阁害死的人,讨回公道。”

赵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先是低沉的,然后越来越大,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好!”他大喝一声,刀锋一转,人已经扑了过来,“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刀光炸开,像是凭空绽放了一朵银白色的花。

沈若虚拔剑。

剑光如匹练,迎上了赵寒的刀锋。

金石交击的声响在鬼愁涧上空炸裂,震得石台上的碎石簌簌坠落,坠入无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