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山,断魂岭上一片死寂。
从枯井里冒出个人来。
说是人,其实更像一团裹着烂泥的雪球,在井沿上滚了两滚,笨拙地翻出了深井。
这少年叫沈惊鸿,年方十九,在枯井中待了三天三夜。
不是他自愿下去的。三天前他在后山练剑,被一伙黑衣人逼到悬崖,脚底打滑跌落枯井,昏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师父说的对,他的轻功确实不过关。
沈惊鸿浑身是泥,站在雪地里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抬头看见天边的暮色,忽然笑了。井底太黑,看见天就是好事。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发现腰间的牛皮囊还在,打开一看,里头的干粮已经泡成了一团浆糊,但旁边的青布包裹还在,完好无损。
那是紫云山庄庄主慕容煊临死前托付给他的东西,也是这三天来他一直用身体护着的物件。
“慕容庄主,你放心。”沈惊鸿将包裹重新系紧,朝西边的紫云山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坚毅,“只要我还活着,这东西就不会落入贼人手中。”
紫云山庄在三天前被灭门,满庄七十二口无一幸免。沈惊鸿是唯一活着逃出来的人——准确地说,是慕容煊在临死前一掌将他推出了山庄后墙,才换来了他这条命。他不明白慕容煊为什么要把秘笈交给一个只学艺两年的徒弟,而不是交给更可靠的人。但这个疑问只能以后再说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活下去。
断魂岭方圆百里都是荒山野岭,最近的镇子在三十里外,而追兵随时可能出现。沈惊鸿环顾四周,他的那把精钢剑早在跌落时摔断了,此刻手边没有任何兵器。
他从井边的枯树上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掂了掂分量,权当作剑用。师父说过,真正的剑客以天地万物为剑,哪怕手无寸铁,也能克敌制胜。沈惊鸿当时觉得这话是师父为了省买兵器的钱才说的,现在却觉得真有几分道理。
“天快黑了。”沈惊鸿自言自语,“得找个地方过夜。”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惊鸿心中警铃大作,迅速躲到一棵老松树后,屏住呼吸,从树后窥探。
来的是五骑人马,为首的虬髯大汉身穿玄色锦袍,腰悬一把宽刃大刀,正是那天带人血洗紫云山庄的凶徒之一。五人在距沈惊鸿约百步外勒马停住,虬髯大汉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片刻,捡起一块泥泞中的脚印,冷笑一声:“那小崽子还活着,脚印往这边来了。”
“赵统领,咱们追了一整天,天都快黑了,那小子怕是早就跑远了。”身后一名黑衣手下道。
“他跑不远。”虬髯大汉站起身,目露凶光,“这小子是慕容煊的关门弟子,秘笈一定在他身上。慕容老匹夫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倒是不差——能把秘笈托付给他,说明这小子有些门道。但他毕竟只是个学艺两年的半吊子,刚才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秘笈”二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惊鸿的心口。
他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青布包裹,脑中浮现出慕容煊临终前的画面——老庄主浑身浴血,拼尽最后一口气将那本泛黄的册子塞进他怀里,声音沙哑:“惊鸿,此乃《惊雷剑法》秘本,乃我慕容家百年传承之精华。绝不能落入幽冥阁手中,否则江湖再无宁日!”
“找到那小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虬髯大汉一挥手,“秘笈在谁手上,谁就立了大功,阁主重重有赏。”
五人朝沈惊鸿藏身的方向缓缓逼来。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树枝攥得更紧。
他忽然想起慕容煊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幽冥阁这些年四处搜集各派武学秘笈,表面上是称霸武林,实际上是为了掌控天下武功命脉。一旦《惊雷剑法》落入他们手中,紫云山庄七十二口人的血就白流了。
这时虬髯大汉忽然停下脚步,鹰隼般的目光扫向老松树的方向:“出来吧,小子,我知道你在这儿。”
沈惊鸿心知躲不过了,索性站了出来。
他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将树枝斜指向地面,腰背挺直,目视对方,不卑不亢。
虬髯大汉看见沈惊鸿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身板,拿着根破树枝,还想跟我动手?”
“树枝也好,剑也好,用的都是招式。”沈惊鸿平静道,“前辈要是觉得树枝不配,不如借我一把剑。”
虬髯大汉笑声一收,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手按刀柄:“少废话,交出秘笈,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沈惊鸿握紧树枝,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师父教他的第一课——习武之人,先修心,后修身。心正则剑正,剑正则无往不胜。
“慕容庄主待我如子,紫云山庄七十二口人惨死于你们之手,这笔血债,我沈惊鸿记下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至于秘笈,想要,自己来拿。”
虬髯大汉脸色一沉,抽刀便劈。这一刀迅猛凌厉,刀锋裹挟着雪花劈向沈惊鸿的面门。
沈惊鸿侧身避开,树枝顺势刺出,使的是慕容家“碧波剑法”中的第一式——春江潮水。这一招讲究以柔克刚,剑锋如水,无孔不入。
虬髯大汉这一刀本已用了八成力气,以为一刀就能将沈惊鸿劈成两半,没想到这少年竟能避开,心中暗惊。他手腕一转,大刀横扫,将沈惊鸿逼退数步。
“好小子,有点门道。”虬髯大汉冷哼一声,刀法骤然加快,刀光如雪片般笼罩而来。
沈惊鸿的树枝在刀光中左支右绌,步步后退。树枝终究不是剑,在第三十七招时被一刀劈断,沈惊鸿只觉虎口发麻,半边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虬髯大汉趁机一掌拍来,正中沈惊鸿胸口。
沈惊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大树,鲜血从嘴角溢出。
“就这点本事?”虬髯大汉收刀冷笑,一步步逼近,“年轻人,江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像你这样的愣头青,我一年不知道杀多少个。”
沈惊鸿缓缓爬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手按在腰间的青布包裹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会不会另有深意?
秘笈本身固然珍贵,但也许慕容煊真正托付的,不是一本剑谱,而是一份责任。
一份守护武林正道、不让邪恶得逞的责任。
“秘笈就在这里。”沈惊鸿从腰间解下青布包裹,在手中晃了晃,眼神平静得可怕,“想要的话,你过来拿。”
虬髯大汉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伸手就要抢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快如鬼魅。
沈惊鸿只觉得一阵冷风刮过,眼前的虬髯大汉突然僵住了。
一条纤细的身影稳稳落在沈惊鸿和虬髯大汉之间,脚尖着地,竟没在雪地上留下半点痕迹。那女子身着黑色劲装,长发束起,面覆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如霜的眼睛。
虬髯大汉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已被利刃贯穿,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雪地上,染出一朵刺目的红花。
“你……你是谁……”虬髯大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没有答话,手腕一转,刀刃从他胸口抽回,鲜血飞溅。虬髯大汉的身体轰然倒地,积雪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坑洞。
其余四名黑衣手下见状,纷纷拔刀冲上前来。
黑衣女子身形一闪,如惊鸿掠影,刀光在暮色中划出数道银弧。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四人倒地的速度,甚至比他们冲上前时还快。
沈惊鸿靠在树干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这个黑衣女子的武功,已经远超他的认知范畴。
黑衣女子将长刀收入腰间的皮鞘,转过身来,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沈惊鸿。
那目光淡漠而平静,像是在审视一件东西的价值。
“你……”沈惊鸿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声音都有些发哑,“你是谁?”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青布包裹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手去夺。
沈惊鸿本能地后退一步,但黑衣女子的速度太快,他只觉手中一空,青布包裹已到了对方手中。
“还给我!”沈惊鸿喝道,顾不得身上伤势,纵身扑了上去。
黑衣女子侧身避开,单手将沈惊鸿按在树干上,力道大得惊人,竟让他动弹不得。
“你就是慕容煊的徒弟?”黑衣女子的声音清冷如霜,不带任何感情,“武功这么差,还想保秘笈?”
沈惊鸿咬紧牙关,瞪着她:“你也是幽冥阁的人?”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解开青布包裹,从中取出那本《惊雷剑法》。她翻开几页,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将秘笈扔回沈惊鸿怀里。
“假的。”黑衣女子淡淡道,“慕容煊真正的遗愿,根本不是让你保管这本破剑谱。”
沈惊鸿一愣,低头看着手中的秘笈,翻开仔细辨认,发现笔迹确实有异。他与慕容煊朝夕相处两年,对师父的字迹再熟悉不过——这本秘笈上的字虽然模仿得极像,但在某些笔画的细微处,终究露出了破绽。
“慕容庄主为什么给我一本假秘笈?”沈惊鸿喃喃自语,脑中一片混乱,“那真正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山道尽头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比刚才更多、更急。
黑衣女子侧耳倾听片刻,目光微微一变:“来的人不少,起码有三十骑。”
沈惊鸿心中一沉,三十名幽冥阁的杀手,他根本不是对手。哪怕眼前这个黑衣女子武功再高,也未必能以一人之力对付三十人。
“你想活命的话,就跟紧我。”黑衣女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山林深处掠去。
沈惊鸿犹豫了半秒,立刻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个黑衣女子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断魂岭的夜风凛冽刺骨,两人在雪地中疾奔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
黑衣女子在洞中点燃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银色面具,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沈惊鸿靠在洞壁上,喘着粗气,身上的旧伤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浸透衣衫。
“你到底是谁?”沈惊鸿再次问道,“为什么帮我?”
黑衣女子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摘下银色面具。
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庞露了出来。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嘴角一道浅浅的刀疤打破了这张脸的完美,却平添了几分冷峻凌厉。
“我姓姜,单名一个雪字。”黑衣女子道,“江湖人称雪中刀。”
沈惊鸿一怔。雪中刀姜雪,这个名字他曾在师父口中听过——近两年来,江湖上崛起最快的独行侠,专门找幽冥阁的麻烦,手底下的亡魂少说有上百条。有人说她是五岳盟安插的卧底,也有人说她只是与幽冥阁有私仇。
“姜姑娘,”沈惊鸿斟酌着措辞,“你为什么对幽冥阁动手?”
姜雪的目光落在篝火上,火苗在她眼底跳动。
“因为他们欠我一条命。”她顿了顿,“两条。”
沈惊鸿没有追问,默默将手中的假秘笈翻看了一遍,忽然发现最后一页有一行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惊雷剑法》真本藏于紫云山庄后山寒潭水底石室。”
沈惊鸿浑身一震,脑中轰然作响。
师父临死前将假秘笈交给他,是为了引开敌人的注意,让真正的剑法真本留在原地,等待有缘人去取。而那个“有缘人”,显然不是他——至少不仅仅是。
“姜姑娘。”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坚定,“紫云山庄后山有一处寒潭,你知道在哪里吗?”
姜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巧了。”她站起身,将长刀重新系在腰间,“我从那条路来的。”
两人的目光在篝火上方相遇,火星溅起又落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惊鸿站起身来,将假秘笈塞进怀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洞口。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圆月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将银白的月光洒在断魂岭的皑皑白雪上。
远处的山道上,三十名幽冥阁杀手纵马狂奔,火把的光亮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走。”姜雪的声音清冷而笃定,“寒潭在东边十里,天亮前能到。”
沈惊鸿点了点头,与她并肩踏入月色中。
此刻他还不知道,这趟寒潭之行,将彻底改写他的命运。
他也还不知道,他身后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手中那把从不落空的长刀,到底藏着一个怎样惊天的秘密。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将在紫云山庄后山的寒潭水底一一揭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