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落鹰崖的风裹着血腥气,从谷底翻涌而上。沈惊鸿单膝跪在崖边碎石上,右臂的伤口已冻得发紫,血珠顺着手背滴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惊鸿,交出藏剑图。”
十丈外,六道黑影呈扇形逼近。为首那人穿着墨绿劲装,腰间悬着一块刻着“沧澜”二字的铜牌——镇武司追捕司的追魂牌。
沈惊鸿抬头,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不解。
“藏剑图是什么,我不知道。”
“你师父陆寒秋临死前交给你的那封书信,就是藏剑图。”为首那人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师父只是个退隐的江湖散人?二十年前,他是天下第一铸剑师,以毕生心血打造了一把足以颠覆江湖的神剑。那封信上画的就是藏剑地点。”
沈惊鸿瞳孔猛然一缩。
师父陆寒秋,半年前在自家小院中暴毙。仵作说是旧伤发作而亡,沈惊鸿当时守在师父床前,老人只来得及塞给他一封蜡封的书信,嘴唇翕动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你们害死我师父。”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害死?”那首领哈哈笑了,“他二十年前就该死了,能多活这么多年,已经是老天爷开恩。沈惊鸿,我最后问你一次,信交不交?”
沈惊鸿慢慢站起身。
他十五岁拜入陆寒秋门下,五年时间,师父只教了他三招剑法。三招,每一招都简单得像初学者练习的基本剑式。
但沈惊鸿知道,这三招不简单。
因为师父每次演示这三招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仿佛天下武功,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藏剑图是师父用命换来的。”沈惊鸿缓缓抽出腰间长剑,“想拿,先问过它。”
六名高手同时动了。
沧澜追魂司的人,每一个都是在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们的出手极快,配合极默契,封死了沈惊鸿所有退路。
沈惊鸿拔剑。
他用的就是师父教的第一招——平平无奇的一记直刺。
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招,竟从六道刀光的缝隙中穿过,精准地点在第一人手腕的麻筋上。
那人手腕一软,长刀脱手。
沈惊鸿身形一转,剑锋划出弧线,将第二人逼退三步。但毕竟是六对一,他的左肩立刻挨了一掌,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不是飞,是借力。
沈惊鸿借着那一掌的冲力,整个人如一片落叶,向着万丈深渊坠落。
“跳崖?”那首领冲到崖边,看着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脸色骤变。
他的手下凑过来:“头儿,这人是不是疯了?”
首领死死盯着崖底翻滚的雾气,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挥手:“立刻向司里禀报,沈惊鸿坠崖,要求增派人手,在崖底展开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声音。
沈惊鸿不知道自己摔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辈子。
耳边全是风声,冰冷刺骨的风灌进他每一条伤口。师父教他的第二招——一种奇特的呼吸法门,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自动运转起来。
真气从丹田涌出,包裹住他的五脏六腑。
砰!
他撞上了一层厚实的雪堆,骨头的碎裂声从全身各处传来,但那股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
沈惊鸿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银白。
他掉在了一处巨大的冰台上。这冰台位于悬崖中段的绝壁凹槽内,上方是数百丈的峭壁,下方仍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冰台的尽头,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山洞。
沈惊鸿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个山洞。
洞很深。空气里没有野兽的腥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沈惊鸿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在他快要彻底昏过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山洞深处的景象——
一具枯骨,盘膝而坐。
枯骨面前放着一只玉匣,玉匣的盖子上,用蝇头小楷刻着四个字:
天机武库。
沈惊鸿是被一股暖流唤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用手掌抵住后心,灌入一股雄浑内力唤醒的。
他猛地睁眼,右手本能地去抓剑。
“别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骨头断了六根,经脉也有三处断裂,如果再不疗伤,你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
沈惊鸿缓缓转头。
他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道袍,盘膝坐在他身后。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像两盏灯,照亮了整个山洞。
“你是……”
“别说话,继续运功。”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体内那股真气是谁教的?虽然只学了皮毛,但路子很正,是‘归元一气诀’的底子。”
沈惊鸿心头一震。
归元一气诀,正是师父教他的第二招。
“我师父教我的。”
“你师父是谁?”
“陆寒秋。”
老人的手猛然一颤,那股输送到沈惊鸿体内的内力差点失控。
“陆寒秋?”老人沉默了很久,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起来,“那小子……还活着?”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半年前去世了。”
老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惊鸿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到老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也走了……二十年前天机门一脉,就剩我一个孤老头子还赖在这个世上了。”
天机门。
沈惊鸿从未听师父提过这三个字。
“前辈,”沈惊鸿忍不住问道,“天机门是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洞壁上的一排字。
沈惊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开篇第一行写着——
“天机门,天下武学之总纲也。凡世间武学,皆可入天机谱。天机谱分天地玄黄四阶,唯天阶神功,可通天地造化。”
老人说道:“二十年前,天机门一夜覆灭,门中天机谱被各大势力瓜分。你师父陆寒秋是天机门最年轻的铸剑师,他亲手铸造的那把剑,名叫天阙,是天下唯一能解开天机武库的钥匙。”
沈惊鸿终于明白了一切。
师父毕生心血铸造的那把剑,不是什么普通的宝剑,而是天机武库的钥匙。
镇武司要的也不是什么藏剑图,而是通往天机武库的路线图。
老人叹了口气:“你师父临死前把钥匙给了你,但他不知道的是——天机武库,就在这落鹰崖底。”
沈惊鸿浑身一震。
“前辈,天机武库里到底有什么?”
老人站起身,走到洞壁深处,伸手在石壁上轻轻一推。
轰隆隆——
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石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内,数十只水晶盒子整整齐齐地陈列在石台上,每个盒子里都放着一卷帛书。
帛书的封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个让沈惊鸿心跳骤停的名字——
《太虚剑意》《九转玄功》《幽冥鬼步》《焚天掌》……
“天机谱天地玄黄四阶武功秘籍,一共三百六十卷,”老人背着手站在石窟中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走进这间石窟的人。”
半年后。
落鹰崖底,沈惊鸿长身而立,手中长剑出鞘,剑鸣之声如龙吟虎啸,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在山洞中穿行。剑光所过之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达三寸的剑痕。
忽然,他收剑而立,目光如电,看向洞外。
洞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终于来了。”
他拿起那只玉匣,迈步走出山洞。冰台上,数十名黑衣高手正严阵以待,为首之人赫然是半年之前那个追魂司首领。
“沈惊鸿,你竟然还活着。”那首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首领冷笑一声,手一挥,数十名高手蜂拥而上。
沈惊鸿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他掌心倾泻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同时震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这是……太虚剑意的气劲?”首领脸色骤变,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找到了天机武库?!”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的剑已经出鞘。
剑光如匹练般卷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妙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绕过对手的要害,却又能将人震退数丈。
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三招。
以前沈惊鸿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教的三招看似普通,却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直到他在天机武库中翻阅了那卷《太虚剑意》,才恍然大悟——
那三招不是普通的剑式。
那是天下剑法之根,是万剑之母。所有的剑法,都脱胎于这三招。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数十名高手全部倒地。
首领瞪大眼睛看着沈惊鸿,满脸不可置信。
“你怎么可能……半年时间,就算你有天机武库里的秘籍,也不可能练成这样的武功……”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告诉你,天机武库里只有武功秘籍?”
首领一愣。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写着四个字——
《天机医术》。
“天机门传承的不只是武学,还有医道、兵法和天地之理。这本医书里记载了一百二十八种起死回生的针法,其中包括一种打通经脉的秘术。我的骨头断了六根,经脉断了三处,这本医书里的针法,只用了三天就帮我接上了。”
首领面如死灰。
沈惊鸿收起长剑,转身走向崖壁。
他的轻功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三流水平了。他双脚在绝壁上连点数次,整个人如一只大鹏,扶摇直上数百丈,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翻上了落鹰崖顶。
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沈惊鸿站在崖顶,遥望南方。
那个方向,是镇武司的总部。
师父二十年前被他们追杀,半年前又被他们暗算。这笔账,该算算了。
他的师父,天机门最后的铸剑师,用一把天阙剑守住了武学正统的最后火种。如今火种已经点燃,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团火烧遍整个江湖。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真气运转到极致,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如雷,滚滚传出了数十里。
那是给江湖上所有散落在各地的天机门旧部传讯——
天机武库,已经重开。
天机门,即将重建。
那些曾经瓜分天机谱的势力,是时候把属于天机门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来了。
(第一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