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路面上。
秦州城外的荒郊客栈,今夜只住了一位客人。
说是客人,倒不如说是个活死人。
客栈掌柜缩在柜台后头,瑟瑟发抖地盯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衣男人。这人半边脸都浸在暗处,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赤红,像是淬了血的刀锋。他的肩胛处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洇透了整条左臂,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石像。
“客……客官,要不我给您请个大夫?”掌柜的颤声问。
那人没答话。
他伸出手,缓缓拿起桌上的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仰头灌进喉咙,喉结滚动,浑浊的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雨水和血水。
“滚。”
一个字,像刀子从嗓子眼里剜出来。
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跑了。
雨声轰鸣,客栈的灯烛忽明忽灭。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黑衣人的眼皮微微抬起,那只赤红的眼珠子里倒映出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至少十几个人,刀剑出鞘,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惊鸿,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雨中传来,不疾不徐,像是闲庭信步,又像猎鹰俯瞰受伤的猎物。
黑衣人没动。
门被一脚踢开,夜风裹着雨雾涌进来,烛火齐齐摇曳。一个白衣青年跨过门槛,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他浑身上下湿透了,但脊背挺得像标枪,手里握着一把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篆体的“镇”字。
镇武司。
朝廷设在江湖上的一把刀。
沈惊鸿缓缓抬起那只血红的眼睛,盯着来人。
“顾长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破的风箱,“你追了我八百里,不累么?”
顾长渊没有答话。
他身后的镇武司高手鱼贯而入,刀剑映着烛火,寒光森森。
“幽冥阁余孽沈惊鸿,你在冀州连杀十三人,血洗柳家庄满门,罪无可恕。”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诵一纸公文,“今日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沈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在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凉。他慢慢站起来,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红色。
“柳家庄?”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嘲讽,又像悲凉,“好一个柳家庄。”
顾长渊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喜欢沈惊鸿这个语气。这个人在江湖上素有“鬼魅”之名,幽冥阁护法,武功诡谲,杀人如麻,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种与往常不同的情绪——不是疯狂,不是暴戾,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动手。”顾长渊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镇武司的高手们齐齐扑上。
沈惊鸿动了。
他的身形像一抹鬼影,在人群中游走穿梭,出手凌厉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他的右手并指如刀,劲风破空,掌风扫过之处,镇武司的人像纸片一样倒飞出去。但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鲜血洒了一路,脚步也开始踉跄。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多人倒地,却没能伤到他分毫。
顾长渊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在沈惊鸿身上。
“你的武功,是幽冥阁的路数。”顾长渊忽然开口,“但你的内功,是青城派的。”
沈惊鸿的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给了一个镇武司高手可趁之机。一柄钢刀从侧面劈来,沈惊鸿侧身闪避,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动作慢了一瞬。刀锋划过他的腰侧,带起一串血珠。
他闷哼一声,一掌将那人震退,但身形已经不稳。
顾长渊这时候才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连剑带鞘横拍过来,劲道刚猛无俦。沈惊鸿抬手格挡,双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内力已经耗尽大半,被这一拍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喷出一口鲜血。
镇武司的高手们趁势而上,七八柄刀剑抵在他咽喉前,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拿下。”顾长渊沉声道。
“慢着。”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直视着顾长渊,“你不是想知道青城派的事么?”
顾长渊眯起眼睛。
“七年前,青城山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毙命。”沈惊鸿一字一顿地说,嘴角还挂着血,“你们镇武司查了七年,查到了什么?”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也没查到,对么?”沈惊鸿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诡异而凄凉,“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青城派不是被魔教灭的——幽冥阁的牌子,不过是被人拿来遮羞的幌子。”
顾长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夜更深了。
客栈的烛火被风吹灭了大半,只剩下柜台上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在沈惊鸿苍白的脸上,将他半张脸照得惨淡,另外半张隐没在暗处,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团即将熄灭的鬼火。
顾长渊没有下令将他带走。
镇武司的其他高手守在客栈四周,刀剑不离手,警惕地盯着那个靠在墙角的黑衣人。
沈惊鸿闭了会儿眼睛,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血还在流,左臂的伤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汩汩涌出,而是缓慢地、持续地洇湿衣襟,在身下汇成一小摊暗色。
“你要说什么?”顾长渊终于开口。
“我要说的,你未必想听。”沈惊鸿没睁眼。
“说。”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苦涩:“顾长渊,你可知道柳家庄那个案子,我杀的那十三个人,是谁?”
“平民百姓。”顾长渊的语气冰冷。
“平民百姓?”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赤红的眼珠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柳家十三口,个个都是当年参与围剿青城派的武林高手——他们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躲在秦州做起了安分守己的生意人。手里沾着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血,睡在大宅院里吃香喝辣,他们配吗?”
顾长渊没说话。
“你不信?”沈惊鸿盯着他。
“我信不信不重要。”顾长渊淡淡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算他们曾经犯下滔天大罪,也该由镇武司来处置,不是你一个人私刑报复。”
“镇武司?”沈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得伤口崩裂,血从嘴角溢出来,“哈哈哈哈……镇武司!你们镇武司要是真查得出来,七年前就该把那群人绳之以法了!可你们查了七年,查到了什么?查到幽冥阁头上去了?幽冥阁那年在青城山根本没人!”
他的笑声在雨夜里回荡,像厉鬼的哭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镇武司这七年来在青城案上的调查毫无进展。这个案子就像一堵铜墙铁壁,不管从哪个方向撞上去,最后都会被弹回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幽冥阁,但每当他深挖下去,总会发现种种不合理之处。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惊鸿没答话。
他从怀里缓缓摸出一样东西,动作艰难得像在搬一座山。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座山的图案,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令牌已经被鲜血浸透,青铜色的光泽下泛着暗红。
顾长渊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
青城令。
青城派掌门信物,七年前随青城掌门一同失踪,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你……是青城派的人?”顾长渊的声音有些不稳。
“青城派已灭。”沈惊鸿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没有青城派了。只有一个苟活了七年的鬼,和一个拖了七年的仇。”
“那你为何去了幽冥阁?”
“因为仇人在镇武司里。”沈惊鸿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直直盯着顾长渊,一字一句,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顾长渊,你真以为你们镇武司是清白的吗?七年前那桩血案的主谋,就在你身边,就在镇武司的官帽下面坐着。这七年,他一直看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他看着你们查幽冥阁、查魔教、查江湖散人,他看着你们把所有脏水往别人身上泼,而他自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你们帮他擦干净屁股。”
四周的烛火猛地一暗。
顾长渊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他是谁?”
沈惊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只赤红的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熄灭。他失血太多了,从冀州一路被追杀到秦州,八百里路,他杀了不知道多少镇武司的追兵,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内力早已枯竭,连站都站不稳了。
“别……别死。”顾长渊蹲下来,伸手按住他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而黏腻,“你还没说完。”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你以为……我今天是逃不掉了,才被你抓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游丝,“我是故意被你追上的。”
顾长渊的手一僵。
“你的武功……”沈惊鸿的眼神已经涣散,但仍在努力聚焦,“和青城派的剑法……很像。很像……我师兄。”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长渊呆住了。
师兄?
他盯着沈惊鸿苍白的脸,脑海中翻涌起无数破碎的画面。青城派、三百二十七口、七年前……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个疯狂的念头正在他的脑海里疯长。
他抬起手,微微颤抖着,将沈惊鸿凌乱的头发拨开。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五官轮廓分明——剑眉、高鼻、薄唇,虽然被伤痕和血污覆盖,但仍然能看出曾经清隽的模样。
顾长渊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认出了这张脸。
七年前,他曾在青城山上住过三个月,跟着一位老剑客学了一套清风剑法。那位老剑客有个小徒弟,十一二岁的少年,生得玉雪可爱,天天缠着他叫“师兄”,让他教自己练剑。
那少年的名字,叫沈惊鸿。
不,不叫沈惊鸿。那是后来改的名字。他原来的名字是——
沈宁。
顾长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他盯着倒在地上的黑衣男人——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客栈的泥地。
“来人!”他厉声道,“找大夫!立刻找大夫!”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秦州城的大夫被镇武司的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赶到客栈。老大夫掀开沈惊鸿的衣襟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左肩那一刀深可见骨,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溃烂,再晚两个时辰,神仙也救不回来。
顾长渊站在门外,一夜没合眼。
他的手一直握在剑柄上,指节被冷风冻得发青,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七年前青城山上那个少年的模样——明亮清澈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追在他身后跑,嘴里喊着“师兄师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
三百二十七条人命。
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是怎么在那一夜活下来的?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浑身是伤、满手鲜血的“幽冥阁护法”的?又是怎么背负着血海深仇,在仇人眼皮底下蛰伏了七年的?
顾长渊不敢去想。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个倒在床上的身影。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老大夫擦着汗从屋里出来,说命是保住了,但要静养三个月,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
顾长渊走进屋里。
沈惊鸿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纱布裹着,吊在胸前,动弹不得。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顾长渊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你没让我死。”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不会死。”顾长渊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沈惊鸿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昨夜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多少?”
“全部。”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我这条命,不值钱。”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满的左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活着,就是为了把仇报了。报完仇,这条命要不要都无所谓。”
“仇人是谁?”顾长渊直直地看着他。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的眼珠不再像昨夜那样血红,而是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像两颗被血洗过的琥珀。
“镇武司副指挥使,裴长庚。”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顾长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长庚。
镇武司的二号人物,赵指挥使的左膀右臂,整个镇武司都公认的铁面无私之人。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从不徇私,在江湖上口碑极佳,是朝廷用来震慑江湖宵小的一把快刀。
“不可能。”顾长渊脱口而出。
“不可能?”沈惊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你觉得不可能的事,多了。七年前青城山三百二十七人被杀,你觉得可能吗?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觉得可能吗?幽冥阁收留我、养大我、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觉得可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顾长渊的耳朵里。
“裴长庚。就是当年青城山血案的主谋。他为了替朝廷铲除不受控制的江湖势力,勾结了一批武林败类,趁着青城派掌门出山云游之际,一夜之间血洗青城。他把所有证据都做得指向幽冥阁,把脏水泼给魔教,自己干干净净地升官发财。七年了,他还好好地坐在镇武司的大堂上,喝着最好的茶,穿着最干净的官服,手上沾着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却没有一滴血溅到他身上。”
沈惊鸿说完这些话,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闭上眼睛,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
顾长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面鼓在敲,震得他头晕目眩。他想反驳沈惊鸿的话,想找出其中的漏洞和不合理之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没有撒谎。
不是因为他认识从前的沈宁,而是因为沈惊鸿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决绝,不是靠演技能够伪装出来的。
“证据呢?”顾长渊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证据?”沈惊鸿睁开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珠里映着顾长渊的倒影,“我需要证据吗?我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必要编一个谎话来骗你?你信就信,不信便罢。我要做的事,不需要你帮忙。”
“你一个人怎么杀得了裴长庚?”顾长渊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武功不在我之下,镇武司里还有他布置的暗桩,你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谁说我是一个人?”
镇武司的总舵设在京城,离秦州有八百多里路。
顾长渊没有押送沈惊鸿回京。他找了个理由,说犯人伤势太重,就地关押审讯,等伤好之后再押送。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镇武司的人精们不是傻子,私底下少不了议论纷纷。
顾长渊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沈惊鸿说的是真是假。
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镇武司关于青城派血案的卷宗。这卷宗他看过不下十遍,但每一次看,都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比如案发当晚青城山附近出现的黑衣人,描述中既有幽冥阁的标志性装束,又有一些与幽冥阁不符的特征;比如现场留下的兵器,既有幽冥阁的制式刀剑,又有一些来路不明的暗器;比如案发之后江湖上突然流传的各种说法,每一版都在往幽冥阁身上泼脏水,却没有任何一版能拿出实锤证据。
他以前觉得这些疑点是幽冥阁故布疑阵,现在再看,却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幽冥阁确实被陷害了。
而栽赃的人,每一步都算得极准,每一步都踩在镇武司的死穴上。
顾长渊放下卷宗,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秦州的街景,行人来来往往,卖馄饨的小贩吆喝声飘进屋里,烟火气十足。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青城山——山上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鸟鸣声声,雾气缭绕,老剑客在院子里练剑,小师弟追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他的副手韩放。韩放三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狐狸一样,但办事利索,是顾长渊最信任的人。
“大人,京城来消息了。”韩放递过来一封密信。
顾长渊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信是赵指挥使亲笔写的,措辞严厉,催他尽快将沈惊鸿押送回京,说幽冥阁余孽在京城兴风作浪,急需沈惊鸿的人头来安定民心。信的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说副指挥使裴长庚对此事极为关注,已多次过问。
裴长庚极为关注。
顾长渊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韩放。”
“属下在。”
“你去查一个人。”顾长渊声音压得很低,“裴长庚。七年前的行踪,当时在镇武司的职务,经手的案件,全部都要。越详细越好。”
韩放的眯缝眼一下子睁大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顾长渊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七年前他在青城山住的那三个月,他清楚地记得,裴长庚曾经也去过青城山一次。那时裴长庚还是镇武司的一个普通千户,奉赵指挥使之命去青城山办一件事,具体什么事,他当时没多问,裴长庚也没多说。
现在想来,那次裴长庚去青城山,恐怕不只是“办事”那么简单。
他忽然很想去找沈惊鸿,问清楚那些他不知道的细节。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沈惊鸿需要休息。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客栈里那个浴血的黑衣人——赤红的眼睛,苍白的脸,沙哑的嗓音,每一句话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逃不掉了才被你抓住的?我是故意被你追上的。”
故意被他追上。
不是因为他跑不掉了,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他拖着满身的伤,跑了几百里路,把镇武司的追兵引到秦州,然后“恰好”被顾长渊堵在这间破客栈里。
他要让顾长渊知道真相。
他要让顾长渊亲手揭开裴长庚的真面目。
因为只有顾长渊,既有接近裴长庚的身份,又有怀疑裴长庚的理由——毕竟,他的清风剑法是青城派的底子,那是青城山老剑客亲自教的,裴长庚再能装,也不可能连青城派的内功心法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沈惊鸿算计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一件事——他会倒在顾长渊怀里,被顾长渊亲手救回来。
三天后,沈惊鸿能下床了。
他的身体底子极好,虽然伤势严重,但三天下来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至少能自己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天空。
顾长渊来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发呆。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没有穿那身黑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浑身杀气的幽冥阁护法,更像一个清隽文弱的书生。
但那双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根本藏不住。
“你在看什么?”顾长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看天。”沈惊鸿没回头,“青城山的天,比这里的蓝。山上的空气也更好,站在山顶上往下看,能看到整片川西平原。到了秋天,满山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让人查过了。”他说,“裴长庚七年前的行踪,确实有一段空白。那段时间他自称在京城养病,但有人看到他出现在青城山附近。不止一个人。”
沈惊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顾长渊顿了顿,“我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沈惊鸿的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是。”顾长渊话锋一转,“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你我两个人的说法,扳不倒裴长庚。他在镇武司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就算我直接去赵指挥使面前告他,死的也是我,不是他。”
沈惊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证据,我有。”
“在哪里?”
“幽冥阁的密档里。”沈惊鸿说,“七年来,幽冥阁一直在暗中调查青城派的案子,收集了大量证据。裴长庚勾结的人、行贿的账目、案发当晚的通关文牒,全部都在幽冥阁的密档里。”
“那你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沈惊鸿看着顾长渊的眼睛,一字一句,“等一个能从镇武司内部接应我的人。裴长庚的耳目遍布整个镇武司,就算我把密档里的东西交出来,没有内部人递上去,这些东西根本到不了赵指挥使面前就会被拦截。”
顾长渊懂了。
沈惊鸿等的那个人,就是他。
“你要我怎么做?”顾长渊问。
“把这个东西,交给赵指挥使。”沈惊鸿从怀里摸出一枚蜡封的小小竹筒,递给顾长渊,“这里面是一部分证据的抄本,够赵指挥使对裴长庚起疑心。只要他开始查,剩下的就好办了。”
顾长渊接过竹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呢?”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我回幽冥阁。等你消息。时机到了,我带着全部证据,亲自去镇武司对质。”
“你疯了?”顾长渊猛地站起身,“你一进镇武司就会被抓!就算你有证据,镇武司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你杀了那么多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知道。”沈惊鸿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所以我没打算活着出来。”
顾长渊怔住了。
他看着沈惊鸿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和挣扎,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坚定。
“沈宁。”顾长渊忽然叫出了那个七年前的名字。
沈惊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师兄……”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那个称呼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七年的压抑和酸楚,“我不是从前的沈宁了。你也不是从前的师兄了。”
“那不重要。”顾长渊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顾长渊的胸口,像七年前那个追在师兄身后的小少年一样,无声地哭了出来。
顾长渊将竹筒里东西呈上去的第四天,京城的消息传到了秦州。
赵指挥使震怒,下令彻查裴长庚七年前的行踪,并暗中调集人手,开始清查裴长庚在镇武司内的党羽。
裴长庚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等赵指挥使动手,就先一步带着几名亲信逃出了京城,不知所踪。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惊鸿正在客栈的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臂虽然还不能用太大力气,但日常生活已经无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顾长渊走进院子,在他身边坐下。
“裴长庚跑了。”顾长渊说。
沈惊鸿没睁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幽冥阁的人一直在外面盯着他。”沈惊鸿睁开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珠里映着蓝天白云,“从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幽冥阁的天罗地网。不出三日,他就会被人头落地。”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早就算好了?”
“幽冥阁不是傻子。”沈惊鸿说,“这七年来,裴长庚杀了幽冥阁多少人?他不知道幽冥阁的人一直在等这一天么?只不过之前没有证据,幽冥阁不敢轻举妄动——一个邪教组织去杀朝廷命官,罪名坐实了,整个幽冥阁都得陪葬。”
“现在有证据了。”
“对。现在有证据了。”沈惊鸿直起身,看着顾长渊,“赵指挥使已经认定裴长庚是青城血案的主谋,他死在幽冥阁手里,赵指挥使只会觉得是裴长庚咎由自取,不会迁怒幽冥阁。这一局,幽冥阁赢了。”
顾长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已经消退了大半,恢复成七年前那个少年的模样——清澈,明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你的仇,报了。”顾长渊说。
沈惊鸿点了点头。
“然后呢?”顾长渊问。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纱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我从来就没想过‘然后’。”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顾长渊的胸口。
他看着沈惊鸿——这个人从十一岁那年起,就被刻进了仇恨的牢笼里,七年来每一天活着的目的,都是复仇。他把自己变成了幽冥阁的一把刀,砍遍了所有与青城血案有关的人,手上沾满了血,心里装满了恨。
他从来没有想过,复仇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沈宁。”顾长渊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惊鸿的指尖微微发凉,被顾长渊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对上顾长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像山,像海,像青城山上那些沉默屹立的古松。
“你还欠我一套清风剑法。”顾长渊说。
沈惊鸿愣了一下。
“七年前你说要教我,还没教完就出事了。这笔账,我记了七年。”顾长渊握紧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把欠我的剑法教完。”
沈惊鸿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那些湿意憋回去,但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师兄。”他的声音发颤。
“嗯。”
“清风剑法……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那就慢慢教。”顾长渊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一招,教一辈子。”
沈惊鸿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七年前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顾长渊紧紧搂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小院。院角的野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花瓣簌簌落下,落了两人一身。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秦州城外的官道上。
那是幽冥阁的人回来了。
沈惊鸿从顾长渊怀里抬起头来,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裴长庚死了?”
“应该是。”
“那就好。”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阴霾都吐出去,“师兄,我想回青城山看看。”
“好。”顾长渊没有任何犹豫,“我陪你去。”
沈惊鸿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你不回镇武司了?”
“暂时不回。”顾长渊站起身,朝他伸出手,“青城山的银杏叶,快黄了吧?”
沈惊鸿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慢慢地、坚定地握了上去。
掌心的温度顺着相握的手传过来,暖意融融,像七年前青城山上那个春天的午后,小师弟追在师兄身后跑,阳光洒了一路。
“嗯,黄了。”沈惊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今年的银杏叶,一定很好看。”
京城,镇武司。
赵指挥使坐在案前,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卷宗,眉头紧锁。裴长庚的案子已经查清了——青城派血案的主谋,勾结的江湖败类,行贿受贿的账目,全都摆在桌上,铁证如山。
但裴长庚的人头,不是镇武司砍的。
幽冥阁的人先一步动了手。
赵指挥使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大人。”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顾长渊派人送信来了。”
“念。”
侍卫展开信纸,念道:“指挥使大人,属下已查明青城血案真相,现往青城山祭奠先人,待事毕即回京复命。裴长庚一案既已了结,属下不敢居功,唯愿大人明察秋毫,还江湖一个公道。另,沈惊鸿已脱离幽冥阁,愿以江湖散人之身,在青城山守墓三年,以赎杀孽。望大人成全。”
赵指挥使放下茶盏,沉默良久。
“告诉顾长渊,准了。”
侍卫应声退下。
赵指挥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京城的万家灯火。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青城山上的银杏叶,确实快黄了吧。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青城山。山上的银杏树遮天蔽日,秋天一到,满地金黄,美得像一幅画。
那时候的青城派,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正道魁首。
可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