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落雁峡,像刀。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落雁峡只有两种东西——黄土和白骨。
黄土是千年前的黄土地,白骨是死在峡谷里的江湖人的白骨。
夜,无月。
沈长空把剑从泥里拔出来,剑尖滴着血。
不是他的血。
他的左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但他没有看一眼。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峡谷的尽头,一块漆黑的石碑。
碑上只有两个字:绝命。
那是他用内力刻上去的。
为了写这两个字,他的指尖骨节碎裂,血水混着碎石溅了他满脸。但他必须写,因为这是镇武司司马亲自下的密令——活要见人,死要见碑。
三天前,镇武司接获密报:幽州镇武使赵鹤鸣,勾结幽冥阁,私贩朝廷内功心法《浩然正气诀》,已携秘籍遁入江湖。司马只给了沈长空一句话:“追回秘籍,杀无赦。”
沈长空追了三天三夜,从幽州追到落雁峡,斩了赵鹤鸣手下十二名护卫,最终在这峡谷里堵住了这位昔日的镇武使。
“沈长空,你何必逼人太甚!”赵鹤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沙哑的喘息。他的刀插在身旁三尺外的地上,刀身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沈长空没有说话。
镇武司的人都知道,沈长空从来不多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交差?”赵鹤鸣突然笑了,笑声像哭,“司马让你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你知道吗,这落雁峡,就是我选定的埋骨地。”
话音刚落,峡谷两侧的山壁上亮起了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少说有数百支。
火光照亮了峡谷,也照亮了站在山壁上的人——清一色的黑衣黑袍,胸前绣着一朵燃烧的曼陀罗。
幽冥阁。
江湖上最大的邪派,以暗杀、偷盗、贩卖武功秘籍为业,势力遍布九州,五岳盟围剿二十年都没能剿灭。
沈长空停下脚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沉稳:“赵鹤鸣,你勾结幽冥阁,私贩秘籍,罪当诛九族。”
“诛九族?”赵鹤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近,“我赵家在幽州三代镇武,功劳簿上写着我们替朝廷死了多少人!结果呢?司马一道令,说撤就撤,说杀就杀。既然朝廷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五十来岁,国字脸,颧骨高耸,胡须已经花白。他的腰上绑着一条金色腰带,腰带上有三个暗格,每个暗格里都塞满了银票。
《浩然正气诀》就在他怀里。
沈长空举起剑,剑尖指向赵鹤鸣的咽喉。
“交出来。”
“交出来?哈哈哈!”赵鹤鸣大笑,“你以为今天你能活着走出去?幽冥阁副阁主苏寒衣就在上面,他答应过我,只要你死在这峡谷里,我那三十万两白银,一分都不会少。”
山壁上,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面如冠玉,看似不过三十来岁,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幽冥阁副阁主苏寒衣,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他修炼的《玄阴真经》已达大成之境,能驻颜不老,更能在一炷香内让一个活人变成干尸。
苏寒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长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镇武司黑旗卫沈长空,久仰大名。听说你出道五年,剑下无一活口,江湖人称‘绝命剑客’。今日倒要看看,你这绝命二字,值不值三十万两。”
沈长空抬起头,看着苏寒衣。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
剑出鞘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道凌厉的剑气划破夜空。不是攻向赵鹤鸣,也不是攻向苏寒衣——而是攻向那些火把。
剑气过处,七八支火把齐刷刷断成两截,火球滚落,砸在山壁上,砸在幽冥阁弟子身上。
火把灭了。
峡谷陷入黑暗。
但黑暗只持续了一息——沈长空的剑身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是内功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江湖中内功分五层: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沈长空修炼的《天罡心法》,是镇武司黑旗卫世代相传的内功秘法,他练到了大成之境。
这世上能在大成之境就把内力外化成剑气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一起上!”赵鹤鸣拔刀扑来,刀势凶猛。
山壁上的幽冥阁弟子也纷纷跳下来,足有三十余人,将沈长空围在核心。苏寒衣却仍然站在山壁上,负手而立,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沈长空动了。
他的剑从不防守,只有进攻。
第一剑,赵鹤鸣的刀被震飞,虎口崩裂。
第二剑,三名幽冥阁弟子的咽喉同时绽出血花。
第三剑,五柄长剑被斩断,断剑在空中旋转,又刺穿了三人的胸膛。
血在飞溅。
刀剑在碰撞。
沈长空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剑越来越快,内力催动到了极致,剑身上的银光几乎刺眼。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个人倒下。
赵鹤鸣捡起地上的刀,再次扑来,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奔着沈长空的要害。他毕竟是幽州镇武使,武功底子不弱,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二流高手。
但沈长空的剑更快。
两件兵器在黑暗中碰撞了十七次。
第十七次,沈长空的剑刺穿了赵鹤鸣的右肩,将他钉在地上。
赵鹤鸣惨叫一声,手中的刀落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沈长空没有拔剑,而是伸手从赵鹤鸣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浩然正气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山壁上掠下。
苏寒衣出手了。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明明还在十几丈外,眨眼间就出现在沈长空面前。一只苍白的手掌拍来,不带丝毫风声,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长空来不及拔剑,只能一掌迎上。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长空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内力顺着掌心侵入经脉,半边身体几乎瞬间麻木。他闷哼一声,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苏寒衣纹丝不动,依然面带微笑:“大成之境的天罡心法,确实不错。可惜,我修炼玄阴真经已有二十三年,大成之境?我早在十五年前就踏入了。”
二十三年。
沈长空擦掉嘴角的血,看着苏寒衣。
他在算计。
赵鹤鸣还在地上哀嚎,秘籍已经到手,幽冥阁的弟子也死了大半。只要他能从苏寒衣手中脱身,就能活着离开落雁峡。
但苏寒衣显然不想让他走。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赵鹤鸣在这峡谷里见你?”苏寒衣缓缓踱步,“因为落雁峡的峡谷地形,天然形成了一个聚阴阵。到了子时,阴气最盛,我的玄阴真经威力能增加三成。而你——天罡心法属阳,在这阴气浓郁之地,内力至少要打七折。”
沈长空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但他能感觉到子时已经不远了。
“所以,你算准了。”沈长空的声音依然平稳。
“算准了。”苏寒衣点头,“赵鹤鸣说他要三十万两银子,我说可以。但我真正的目的,是镇武司黑旗卫的《天罡心法》。这世上能修炼到巅峰之境的内功心法寥寥无几,天罡心法就是其中之一。杀了你,拿走你的心法,幽冥阁就能多一个巅峰高手。”
沈长空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苏寒衣看不懂的东西。
“你要天罡心法?”沈长空把剑从赵鹤鸣肩膀上拔出来,赵鹤鸣又是一声惨叫。他用剑尖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不过,你得自己来拿。”
苏寒衣的笑容凝固了。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沈长空突然闭上眼睛。
一息之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团燃烧的银白色火焰。
这是天罡心法巅峰之境才有的异象。
“你!”苏寒衣脸色骤变,“你怎么可能——你明明只有大成之境!”
沈长空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捏碎。
药丸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苏寒衣一闻便知——这是血炼丹,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制,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将内力提升一个境界,但代价是服用后经脉尽断,武功尽废。
“你疯了!”苏寒衣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从容。
沈长空笑了。
那笑容让苏寒衣想起了一个人——二十年前,也有人在绝境中服用血炼丹,以巅峰之境的实力,连斩幽冥阁七大高手,最终力竭而死。那个人叫沈天河,是沈长空的父亲。
剑光骤起。
这一次的剑气和刚才完全不同。银白色的剑气从剑身上迸发出来,在空中凝成一道长达数丈的光弧,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横扫向苏寒衣。
苏寒衣暴退。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在峡谷中左右闪避,但那道剑光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劈。
轰——
剑光劈在山壁上,碎石四溅,整面山壁被劈出了一道数丈深的裂缝。苏寒衣虽然避开了正面,但左臂被剑气擦过,整条袖子瞬间碎裂,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拦住他!”苏寒衣尖声命令。
剩下的幽冥阁弟子蜂拥而上。
沈长空挥剑。
剑光所至,血肉横飞。
没有人能挡住他的一剑。
那些幽冥阁弟子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剑气撕碎,被剑锋贯穿。
苏寒衣在逃跑。
他施展了毕生最擅长的身法《鬼影九变》,在山壁上借力飞掠,身形化作一道道残影,向峡谷外逃去。
但沈长空更快。
血炼丹的药力将他推向极限,他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一步跨出,就是数丈,三步之后,他已经拦在了苏寒衣面前。
苏寒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施展了玄阴真经的禁忌秘术——玄阴噬魂。
血雾在空中化作一张巨大的鬼脸,张开大口向沈长空吞来。
沈长空没有躲。
他一剑刺入鬼脸的眉心。
剑气从剑尖迸发,将鬼脸撕成两半,随后贯穿了鬼脸后面的苏寒衣。
苏寒衣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难道不怕死?”
沈长空拔出剑,苏寒衣的尸体从山壁上坠落,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子时到了。
峡谷里的阴气越来越浓,但血炼丹的药力也开始消退。
沈长空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剧痛,内力在飞速流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武功废了。
但他还是弯腰捡起了《浩然正气诀》,又把赵鹤鸣从地上拽起来。
赵鹤鸣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沈长空拖着他,一步一步向峡谷外走去。
身后,苏寒衣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幽冥阁弟子的尸体散落一地。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和他沉重的脚步声。
第二章 困局三日之后,幽州镇武司。
沈长空把《浩然正气诀》和赵鹤鸣一起交到了司马面前。
司马姓魏,单名一个渊字,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他掌管镇武司已经八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比死在沈长空剑下的还要多三倍。
魏渊翻开《浩然正气诀》,逐页检阅,确认无误后,合上书册,看向沈长空。
“你的手怎么了?”
沈长空垂着右手,手腕微微颤抖,指尖的骨节处还在往外渗血。那是他在落雁峡用指力刻字时碎裂的骨节。
“无碍。”沈长空说。
魏渊的目光落在沈长空的脸上,停了三秒。
这三秒钟,沈长空感受到了镇武司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副使、参将、文书、护卫,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武功尽废的黑旗卫,还有什么用?
“苏寒衣确实死了?”魏渊问。
“死了。”
“尸体呢?”
“落雁峡。”
魏渊点了点头,挥手让一名护卫带人去落雁峡收尸。他站起身,走到沈长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沈长空转身要走,魏渊又叫住了他。
“长空。”
沈长空回头。
魏渊笑了笑:“镇武司不会亏待功臣。明天,让药师给你看看经脉,或许还能治。”
沈长空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大堂。
他知道魏渊说的是场面话。血炼丹的副作用,连五岳盟的药王谷都治不好,更何况镇武司那个连跌打伤都治不利索的药师。
但他不在乎。
五年前,父亲沈天河因“私通幽冥阁”被镇武司处死,母亲殉情而去。那时候沈长空只有十五岁,跪在父亲的尸体前,咬着牙没有流一滴眼泪。
魏渊找到了他,给了他一把剑,告诉他:“想报仇,就替我杀人。”
这五年,沈长空替魏渊杀了无数人。
江湖上的仇敌,朝廷里的贪官,镇武司里的叛徒。他的剑上没有活口,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但现在,他的剑废了。
他走出镇武司大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十七八岁,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清泉。
“沈大哥。”她叫沈云舒。
沈长空停了一下,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
沈云舒追上来:“我听说你受伤了,炖了莲子羹,你趁热喝点。”
沈长空没有接。
沈云舒的父亲是镇武司的文书,两年前因抄写密卷时笔误,被魏渊杖责四十,伤重而亡。沈云舒无依无靠,是沈长空暗中接济她,让她在镇武司附近的绣坊里做女红度日。
“沈大哥!”沈云舒拦在他面前,看到他的手,脸色一下子白了,“你的手怎么了?谁伤的你?”
“我说了,无碍。”沈长空绕过她,快步走远。
沈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眶泛红。
她不懂,为什么沈长空总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明明他对她那么好,却从不让她靠近。
第三章 旧案当晚,沈长空回到城外的破庙。
这是他五年来住的地方,离镇武司三里地,破旧不堪,但胜在清净。
他躺在稻草堆上,望着屋顶的破洞,看着天空中的星星。
经脉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他知道,血炼丹的药力还在持续破坏他的经脉,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他的武功就彻底废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长空猛地坐起来,手伸向身侧——那里本来放着剑,但现在剑没了。
他交还了。
武功已废,剑留下也无用。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四十来岁,麻衣草鞋,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邋遢的乞丐。
但沈长空认识他。
这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醉仙”楚酒狂,五岳盟的客卿,武功深不可测。当年五岳盟围剿幽冥阁,楚酒狂一人独闯幽冥阁总舵,连斩二十七人,把幽冥阁阁主吓得连夜迁址。
“小子,酒没了,借个地方歇歇脚。”楚酒狂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晃了晃,果然空空如也。
沈长空没有说话。
楚酒狂看了他一眼,忽然收起嬉皮笑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小子吃了血炼丹?”
沈长空心中一凛。这人只看了他一眼,就看出他服了血炼丹,这份眼力,江湖上没几个人有。
“是。”
“为了杀苏寒衣?”
“是。”
楚酒狂叹了口气:“苏寒衣是幽冥阁副阁主,杀了他,你功莫大焉。但血炼丹的代价你也清楚,你的经脉已经废了八成,到明天,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沈长空没有回应。
楚酒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父亲沈天河,当年为什么会被镇武司处死吗?”
沈长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不是私通幽冥阁。”楚酒狂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是查到了镇武司司马魏渊私贩武功秘籍的铁证,所以魏渊栽赃陷害,杀了他灭口。”
沈长空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楚酒狂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沈长空:“这是你父亲死前三天,托人送到五岳盟的信。他在信里说,魏渊勾结幽冥阁,以镇武司的名义搜刮各地武学秘籍,然后通过幽冥阁的渠道卖给海外势力。五年来,至少有十七本内功心法、四十三本外功秘籍、上百本武学残篇被卖到了海外。”
沈长空接过信,手指在颤抖。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他的字向来刚劲有力,但这封信上的字却有些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就。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若我遇不测,切勿声张。魏渊势力太大,五岳盟也难以撼动。请将此信交予吾儿长空,待他成年之后,再做决断。”
沈长空把信看完,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所以,魏渊让我去杀赵鹤鸣,不是为了追回秘籍,而是为了灭口。赵鹤鸣知道他的秘密,所以我必须死——即使我成功杀了赵鹤鸣,他也派了苏寒衣在那里等着杀我。”
楚酒狂点头:“你猜得不错。”
“但苏寒衣死了。”
“对,苏寒衣死了。”楚酒狂说,“魏渊现在一定很头疼。他没想到你居然能杀了苏寒衣活着回来。但你别以为他会放过你——恰恰相反,你活着回来,对他来说是个更大的麻烦。一个武功已废的黑旗卫,却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沈长空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魏渊会杀他灭口。
而且会做得比对付赵鹤鸣更彻底。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不是为了借地方歇脚。”沈长空看着楚酒狂,“你是来告诉我真相,然后看我怎么选。”
楚酒狂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小子,你说错了。我不是来看你选的,我是来帮你选的。”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递给沈长空:“去杭州,找一个叫柳听澜的女人。她是你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五岳盟在江南的联络人。她会帮你。”
沈长空接过信,没有打开,直接揣进怀里。
“我武功已废。”
“我知道。”楚酒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但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侠义不在剑上,在心上。剑断了可以重铸,武功废了可以重练。你才二十岁,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庙,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长空一个人坐在破庙里,握着那两封信,良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下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把信贴身藏好,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魏渊的人随时会到。
第四章 追杀第一声鸡鸣的时候,沈长空离开了破庙。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剑还了,银子也没剩下多少。他的经脉已经彻底断裂,四肢使不上半分力气,走路都费劲,更别提跑。
但他必须走。
往南走。
楚酒狂说杭州有他的活路,那他就去杭州。
他走得并不快。
从幽州到杭州,两千多里路,按他现在的速度,少说要走一个月。但他没有选择。
走到幽州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口贴着告示——通缉令。
画像上的人,正是沈长空。
通缉理由是:勾结幽冥阁,杀害副阁主苏寒衣后畏罪潜逃。
沈长空站在告示牌前,看着自己的画像,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魏渊的动作果然快。
他看完告示,拉低了斗笠,混在出城的人群中走出了城门。
出城后不到五里路,身后响起了马蹄声。
沈长空没有回头。
他知道魏渊不会只贴一张告示就完事——追兵一定紧随其后。
“沈长空!”身后传来喝声,“奉司马令,拿下叛贼沈长空,死活不论!”
沈长空加快了脚步,但无论如何都快不过马。
四匹快马从他两侧冲过,拦在了他面前。
马上四个人,都是镇武司的捕快,为首的是副使铁平生,内功精通之境,手上使一对铁钩,在镇武司里排得上前五。
铁平生跳下马,看着沈长空,目光复杂。
“老沈,我也不想来。但司马下了死令,抓不到你,提头来见。”
沈长空看着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武功已废,手无寸铁,面对四个高手,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还是开口了:“铁平生,你知道魏渊为什么杀我。”
铁平生一愣,随即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司马下了令,我就得执行。”
他挥手,身后三名捕快拔刀扑上。
沈长空后退一步,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靴子里拔出那把藏在靴底的匕首。
匕首很短,不到一尺,和长剑比起来就像玩具。
但这是沈长空唯一的武器。
第一名捕快的刀劈来,沈长空侧身避开,匕首划向他的手腕。虽然内力全无,但他的招式还在,身体的记忆还在。
捕快收刀格挡,匕首撞在刀身上,溅出火星。
沈长空借力转身,匕首反手刺向第二名捕快的咽喉。
第二名捕快闪避不及,咽喉被划出一道血痕,吓得连退数步。
但沈长空自己也露出了破绽。
第三名捕快一掌拍在他的后背,将他拍飞出去,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沈长空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血。
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牙撑着,没有倒下。
铁平生走上前来,叹了口气:“老沈,别挣扎了。跟我回去,我替你向司马求情,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沈长空摇头。
“你求不了他的情。”沈长空看着铁平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你也活不了多久。”
铁平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魏渊私贩秘籍的事,你多少知道一些吧?”沈长空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他会让你活着?”
铁平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一些。他帮魏渊押送过几次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隐约猜得到。
他一直以为魏渊会保他。
但现在沈长空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恐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啸。
一道身影从天边掠来,速度极快,片刻间便落到了众人面前。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一袭白衣,面若寒霜,腰悬长剑。她的身法快得不像话,从百丈外掠来,竟然连气都不喘一口。
“五岳盟柳听澜。”女人冷冷开口,“这人是五岳盟要的人,谁敢动他?”
铁平生脸色大变。
五岳盟,江湖正派之首,势力遍布九州,连朝廷都要给三分面子。
他不敢得罪五岳盟。
但魏渊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
柳听澜看出了他的犹豫,淡淡道:“回去告诉魏渊,沈长空我带走了。他要人,让他来找五岳盟。”
说完,她走到沈长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
沈长空浑身剧痛,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柳听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和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说,“一样的倔。”
她提着他,施展轻功,飞掠而去。
铁平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天际,久久没有动。
身后的三名捕快面面相觑。
“铁大人,我们怎么办?”
铁平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回去禀报司马。”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第五章 新生五岳盟,江南别院。
沈长空在这里躺了七天。
柳听澜请了五岳盟最好的药师,用上好的药材替他续接经脉。药王谷出品的“续脉散”,江湖上千金难求,柳听澜直接给他用了一整瓶。
七天后,沈长空能下地走路了。
他的经脉虽然断了大半,但总算没有彻底废掉。药师说,只要好好休养,三个月后,他能恢复三成功力。
三成。
对一个曾经的巅峰高手来说,三成功力和废人没什么区别。
但沈长空没有怨言。
这七天里,柳听澜把父亲沈天河生前的旧事,一桩一桩告诉了他。
沈天河年轻时是五岳盟的弟子,武功高强,侠义过人。后来被朝廷招揽,进入镇武司,想借朝廷之力铲除幽冥阁。但他在镇武司待了五年,才发现最大的敌人不是幽冥阁,而是镇武司内部那些贪腐之徒。
魏渊就是其中之一。
沈天河查到魏渊私贩秘籍的证据后,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魏渊先下手为强,以“私通幽冥阁”的罪名处死。
“你父亲临死前,托人把信送到五岳盟。”柳听澜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梅花,“盟主本想替他翻案,但魏渊背后有朝廷撑腰,五岳盟也奈何不了他。所以,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等你。”柳听澜转身看着沈长空,“等你长大,等你继承你父亲的意志,等你亲手替他了结这桩血案。”
沈长空沉默了片刻,问:“我能做什么?”
柳听澜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递给沈长空。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天罡心法》全本,包括他从大成突破到巅峰的修炼心得。你的天罡心法已经废了,但天罡心法的内力可以重修。而且,重修之后的内力,会比之前更加精纯。”
沈长空接过手抄本,翻开第一页。
父亲的字迹跃然纸上。
“天罡者,天地之正气也。心正则气正,气正则剑正。”
沈长空看着这行字,眼眶微红。
他想起五年前,父亲被押赴刑场时,对他说的一句话。
“长空,记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沈长空合上手抄本,站起身,向柳听澜抱拳一礼。
“柳前辈,谢了。”
柳听澜摆了摆手:“别叫我前辈,叫姑姑就行。你父亲当年是我师兄,他叫我师妹。”
沈长空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姑姑。”
柳听澜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化不开的悲伤。
庭院里的梅花开了,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沈长空的肩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凋零。
他转身回到房间,盘膝坐下,翻开手抄本的第一页。
天罡心法,重修第一层。
窗外,梅花落尽,春风乍起。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