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落叶满长安。
顾长安立在摘星楼顶,白衣如雪,腰悬长剑,任楼下的江湖客仰头观望,纷纷赞叹“玉面郎君果然名不虚传”。可谁也不知道,他那张被江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脸上,此刻挂着的不是从容,而是彻骨的冷。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三年前,师傅沈清辞临终前将一块暗青色的令牌交到他手中,令牌上刻着“幽冥”二字。师傅告诉他,幽冥阁的阁主陆沉渊,就是当年灭他满门的仇人。
“你的容貌,是这江湖上最好的伪装。”师傅说完这句话,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顾长安低头看去,只见两排黑衣剑客鱼贯而出,在街道两旁站定,中间留出一条三尺宽的通道。人群自动让开,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条蛇在游走。
陆沉渊。
顾长安的手指微微一紧,握住了剑柄。那把剑名为“霜寒”,是师傅留给他的,剑身极薄极窄,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适合杀人于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从楼顶跃下,衣袂猎猎作响,稳稳落在陆沉渊面前。
“晚辈顾长安,久仰陆阁主大名。”他拱手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眼中却藏着刀锋般凌厉的锋芒。
陆沉渊抬起头,目光在顾长安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果真是江湖第一美男子,名不虚传。”陆沉渊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磁性,“我听闻你三年前在江湖上崭露头角,连挑十三家武馆,无一败绩,便一直想见见你。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还要出色。”
顾长安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陆沉渊想见他,不是为了欣赏他的武功,而是看中了他的容貌和名声。幽冥阁这几年在江湖上扩张迅速,急需招募一批有头有脸的年轻侠客来装点门面,而“江湖第一美男子”这个头衔,恰恰是陆沉渊想要的。
“陆阁主过奖了。”顾长安微微垂眸,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温驯一些,“晚辈初出茅庐,江湖经验尚浅,若能得到陆阁主指点,实在三生有幸。”
陆沉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幽冥阁的客卿。”
顾长安进入幽冥阁后,很快发现这座隐藏在江湖暗处的庞大势力,远比表面上更加可怕。
幽冥阁总坛位于长安城外三十里处的云雾山,整座山被掏空,建成了一个地下宫殿般的建筑群。阁中弟子数千,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各司其职,铁血纪律,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而陆沉渊,就是这台机器的核心。
顾长安以“客卿”身份进入幽冥阁后,并没有获得参与核心事务的资格。他被安排住在摘星楼旁的一处小院中,每日除了练剑,便是被陆沉渊带着出席各种场合,与各路江湖豪杰应酬。
“陆阁主,这位是?”
“幽冥阁的新客卿,江湖人称‘玉面郎君’的顾长安。”
类似的对话,顾长安每天都要听上好几遍。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那些或真或假的江湖名宿把酒言欢,心里却在暗暗观察,将每一个人的面孔和名字记在心中。
一个月后,陆沉渊终于开始让他参与一些低级别的任务。
第一个任务是刺杀镇武司的一名副统领。
“此人名叫赵铁山,武功平平,但为人精明,多次干扰我幽冥阁在长安城中的行动。”陆沉渊将一封信和一把匕首推到他面前,“这是他的行踪路线,我要你在三天内取他性命。”
顾长安接过信笺,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心中微微一沉。
赵铁山,镇武司副统领,四十七岁,内功大成,擅使一把九环大刀,为人刚正不阿,曾在三年前的一次行动中抓获了幽冥阁的十二名杀手。
这样的人,是该死的,还是不该死的?
“陆阁主放心,晚辈必不辱命。”顾长安抱拳道。
当夜,他便按照信中的路线,潜入长安城中,在赵铁山回府的路上埋伏下来。
夜色深沉,长安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顾长安潜伏在一座酒楼的屋顶上,屏息凝神,等待猎物出现。
片刻后,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顾长安探头看去,只见一匹枣红色骏马驮着一名壮硕男子,正沿着街道缓缓行来。那男子身披铁甲,腰悬大刀,正是赵铁山。
顾长安的手按上了剑柄,正要拔剑,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师傅临终前的话。
“长安,为师要你潜入幽冥阁,不是为了让你做陆沉渊的刽子手,而是要你找到他当年灭你满门的证据,还你家族一个清白。”
手,停住了。
顾长安看着赵铁山骑马走过,最终也没有拔剑。他从屋顶上跳下来,在夜色中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顾长安回到幽冥阁,对陆沉渊说:“赵铁山武功高强,我未能得手,请求再给三天时间。”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之后的两个月里,顾长安连续执行了七次暗杀任务,全部失败。
每一次,他都在最后关头停手,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为了不让师傅的在天之灵失望。
可陆沉渊不是傻子。
第八次任务,陆沉渊没有再给他安排暗杀对象,而是将他叫到了摘星楼。
“顾长安,你让我很失望。”陆沉渊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佩,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顾长安站在他面前,拱手道:“晚辈愚钝,让陆阁主失望了。”
“愚钝?”陆沉渊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至极,“你若真愚钝,怎么能在江湖上连挑十三家武馆而不败?你若真愚钝,怎么能在我的地盘上活了两个月还不露马脚?”
顾长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晚辈不明白陆阁主的意思。”
“不明白?”陆沉渊站起来,走到顾长安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这张脸,的确很好看。但好看的脸下面,藏着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长安没有说话。
陆沉渊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忽然变得悠长起来,“当年,你父亲顾天雄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独你被人救走。这些年,你一直躲在暗处,苦练武功,等待复仇的机会,对吧?”
顾长安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陆沉渊转过身,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进入幽冥阁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陆阁主为何还要留我?”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沉渊,不再掩饰眼中的杀意。
“因为有趣。”陆沉渊缓缓走回太师椅前坐下,“一个被灭门的少年,带着一张漂亮的脸,潜入仇人身边,等待复仇的机会。这样的戏码,多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要看看,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顾长安握紧了剑柄,几乎要拔剑。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陆沉渊武功深不可测,摘星楼中更是高手如云,他若在此动手,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陆阁主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晚辈也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了。”顾长安松开剑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我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你非灭他满门不可?”
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扔到顾长安面前。
“你自己看吧。”
顾长安接过信笺,展开一看,瞳孔猛然放大。
那封信上写的,竟然是——
信上只写着一行字:“七月十五,顾天雄护送入京的十万两军饷,将途经幽冥阁势力范围。”
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
“这枚官印……”顾长安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朝廷的?你是朝廷的人?”
“不。”陆沉渊站起来,负手而立,“我不是朝廷的人,我只是一个江湖人。但你父亲当年护送的十万两军饷,被朝廷自己人吞了,然后嫁祸给他,说他是通敌叛国。我,不过是这场阴谋中的一个棋子。”
顾长安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谁?是谁下的命令?”
“你猜不出来吗?”陆沉渊冷笑道,“当年负责押送这批军饷的,是你父亲。而负责接应的,是当朝太师赵崇义。军饷在半路失踪,赵崇义便将罪名全部推到你父亲头上。你父亲百口莫辩,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顾长安脑中一片空白。他从小到大,一直以为灭他满门的凶手是陆沉渊,为此苦练武功,隐忍潜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报仇。可如今,陆沉渊却告诉他,真正的仇人,是当朝太师。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挑拨我去对付赵崇义。”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陆沉渊转身走到窗边,“但你可以自己去查。赵崇义有个女儿叫赵婉清,三年前嫁给了镇武司统领韩振。这对夫妻,时常去城外的白云寺进香。你若想知道真相,不妨去找他们问问。”
从摘星楼出来,顾长安在夜色中站了许久。
月光如水,洒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映出清冷的光。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脑海中闪过父亲临死前的样子。
那年他只有十二岁,父亲被押上刑场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愧疚。
“长安,活下去。”
这是他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武功大成,潜入幽冥阁,眼看就要找到仇人,却发现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活下去。”顾长安低声重复着父亲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会活下去,也会为顾家讨回公道。”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幽冥阁,而是径直向白云寺的方向走去。
不管陆沉渊说的是真是假,他都要去查个明白。
白云寺位于长安城外十里处的青峰山上,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
顾长安到达白云寺时,天色已经大亮。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衫,将霜寒剑藏在衣袍之下,扮作一个进香的香客,混在人群之中进入寺中。
寺院中香烟缭绕,钟磬声悠扬。顾长安在大殿中上香之后,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暗中观察来往的香客。
不多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寺院门前停下,一名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车来。那女子眉目如画,气质优雅,正是赵崇义的女儿赵婉清。
赵婉清身后,还跟着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正是镇武司统领韩振。
顾长安悄悄跟在两人身后,见他们走进后院的禅房,便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竖起耳朵倾听。
“韩振,你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件事的真相告诉我?”赵婉清的声音从禅房中传出来,带着几分怒意。
“婉清,你小声点。”韩振压低了声音,“那件事牵扯太大,一旦泄露,你父亲、我父亲,全都得死。”
“可那是我父亲欠顾家的血债!”赵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三年前,你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我忍了。可如今,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顾天雄一家人的冤魂来找我索命。我受不了了!”
顾长安听到“顾天雄”三个字,心中猛然一震,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婉清,听我说。”韩振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父亲一个人的错。那批军饷,是朝廷要用来打仗的,却被你父亲和我父亲联手吞了。他们怕事情败露,才嫁祸给顾天雄。”
“可顾天雄是无辜的!”赵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韩振叹了口气,“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追究下去又有什么用?难道要你父亲和我父亲都去死吗?”
顾长安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掌推开禅房的门,走了进去。
“他们当然应该去死。”
赵婉清和韩振同时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站在门口,面容清俊,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你是谁?”韩振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我是谁?”顾长安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封陆沉渊给他的信笺,扔到韩振面前,“你看了这封信,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韩振捡起信笺,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顾……顾天雄的儿子?”
“不错。”顾长安拔剑出鞘,霜寒剑在阳光下泛出冰冷的寒光,“三年了,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仇人。今天,就让我用你们的血,来祭奠我顾家满门。”
韩振的脸色虽然难看,但毕竟是镇武司统领,武功不弱。他拔出腰间的刀,挡在赵婉清身前,“你父亲的事,与我妻子无关。你要报仇,就冲我来。”
“好。”顾长安点了点头,“我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霜寒剑出鞘无声,剑身极薄,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白光,直奔韩振的咽喉而去。
韩振挥刀格挡,刀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身形向后一退,脚下一错,手中的刀化作一片银光,朝顾长安劈来。
两人在禅房中交手十余招,刀光剑影,气势惊人。
韩振的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之势。而顾长安的剑法轻灵飘逸,如同行云流水,在韩振的刀光中穿梭自如,始终不落下风。
“你父亲的刀法……”韩振忽然停下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你师父是谁?”
“沈清辞。”顾长安冷冷道。
韩振的脸色彻底变了,“沈清辞……他是你师父?不可能,沈清辞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师父没有死,他只是隐居了。”顾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他花了十年时间,教我武功,教我道理,教我如何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中活下去。直到三年前,他才去世。”
韩振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闭上眼睛,“我输了。”
“你不打了?”顾长安有些意外。
“沈清辞的徒弟,我打不过。”韩振睁开眼睛,苦笑道,“况且,你父亲的事,的确是我们欠你的。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顾长安握紧了剑柄,心中却有些犹豫。
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亲手报仇。可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他反而下不去手了。
“长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安猛然回头,看到陆沉渊站在门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你跟踪我?”
“不,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杀了他们。”陆沉渊走进禅房,目光在韩振和赵婉清身上扫过,“看来,你和我一样,下不去手。”
“闭嘴。”顾长安冷冷道,“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
“我是棋子,不是凶手。”陆沉渊摇了摇头,“真正的主谋,是赵崇义和韩百川。你若真想报仇,应该去找他们,而不是在这里杀一个无辜的女人和一个已经认错的汉子。”
顾长安沉默良久,终于收了剑。
“我会去找他们的。”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但陆沉渊,我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完。”
陆沉渊笑了笑,“我等着你。”
从白云寺出来,顾长安没有再回幽冥阁,而是径直向长安城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赵崇义是当朝太师,权倾朝野,手握重兵。韩百川是镇武司的前统领,虽然已经退隐,但在军中仍有极高的威望。这两个人,才是害死他父亲的真正凶手。
而要对付这两个人,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证据,以及更多的耐心。
顾长安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白衣如雪,面容清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风流的江湖美男子,心中正燃烧着熊熊的复仇之火。
“父亲,你再等一等。”顾长安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低声说道,“很快,我就会为你讨回公道了。”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
月光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而江湖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长安城中的暗流涌动,镇武司、幽冥阁、朝廷,三股势力交织在一起,随时可能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顾长安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心中有一个信念,无论这条路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