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杀人如麻只为情。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侠骨柔情肉肉武侠剑客与断魂夫人》

落雁坡的枫叶红得像血,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山道旁的枯草丛中,躺着三具尸体,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染红了满地落叶。

这三个人死得一模一样——咽喉上一条细如发丝的剑痕,连血珠都没来得及渗出来,人就已经断了气。

《侠骨柔情肉肉武侠剑客与断魂夫人》

断魂剑,一招毙命,不留活口。

柳残阳蹲下身,翻过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那人的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手腕内侧,刺着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

“幽冥阁的人。”柳残阳站起身,将尸体上的剑拔出来,在尸体的衣襟上擦了擦血迹,还剑入鞘,“三个鬼级杀手,全是一剑封喉。出手的人剑法极快,快到他们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你是说,有人抢在咱们前面动了手?”旁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白衣如雪,腰悬长剑。他叫沈秋白,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巡察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干净得像玉,剑眉星目,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可以出鞘杀人。

柳残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是沈秋白的搭档,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柄宽背大刀,说话时嗓门大得像打雷:“沈老弟,你说这落雁坡的事,到底是谁干的?幽冥阁三个鬼级杀手一夜之间全死在这儿,这可不是小事。”

沈秋白没答话,抬脚走向山坡的最高处。月色下,落雁坡的地势一览无余——左右皆是陡峭山壁,只有正前方一条狭窄的山道通往山下,背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山坡中央的一片空地上。那片空地足有十几丈方圆,地面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奇怪的是,那些踩踏的痕迹中,有三道深达寸许的拖痕,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

“那三道拖痕,是幽冥阁的杀手被人从中间打飞出去的痕迹。”沈秋白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泥土,从里面捻起一缕东西。

那是一缕黑发,发梢处沾着几滴尚未干透的血迹。

柳残阳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那个用剑高手的头发?受伤了?”

沈秋白将黑发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不是血。”

“不是血?那是什么?”

“是药。”沈秋白将黑发放在掌心端详,月光下,那发丝上沾染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金创药,而且是上等的雪参金创膏。这种药极其珍贵,只有京城太医院的药房才配得出来。”

柳残阳一愣:“你是说,那个杀了三个幽冥阁杀手的人,自己身上也有伤?而且是早就有的旧伤?”

沈秋白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黑沉沉的林海。

风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柳残阳的手按上了刀柄,低声说:“沈老弟,不对劲。”

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愧是镇武司的巡察使,连雪参金创膏的味道都闻得出来。”

林子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那下巴上的皮肤白皙如玉,线条如刀削般分明,下巴正中有一颗朱红色的痣,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沈秋白的手按上剑柄,沉声道:“阁下是谁?”

黑衣人停下脚步,伸出右手,缓缓将兜帽掀开。

月光下,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留着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阴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老夫是谁并不重要。”黑衣人微微一笑,笑得很是温和,可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重要的是,老夫这里有一条命,不知道沈巡察使敢不敢要?”

沈秋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黑衣人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最终,黑衣人先开口了:“落雁坡的事,是沈巡察使你插了手,还是别人插了手,老夫不在意。老夫在意的是,那三个人身上有一样东西,落到了那个用剑高手的手里。”

“什么东西?”

“幽冥阁的阎王令。”

柳残阳倒吸一口凉气:“阎王令?你是说那个‘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阎王令?”

黑衣人缓缓点头:“阎王令一出,天下追杀。那是幽冥阁用来召集全阁杀手的最高令牌。二十年前,幽冥阁阁主陆阎王失踪后,阎王令也跟着消失。如今阎王令重现江湖,整个武林都要变天了。”

沈秋白的眼神微微一凝:“你想让我帮你找到那个人?”

“不是帮我。”黑衣人摇了摇头,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是帮你自己。阎王令关系到幽冥阁的生死存灭,也关系到朝廷的安危。沈巡察使,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件事的轻重。”

“我凭什么相信你?”

黑衣人伸手入怀,取出一块令牌,朝沈秋白晃了晃。

那令牌是纯金打造,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清”字,背面刻着“平司”二字。令牌的边角处,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清平司的密令。

柳残阳瞪大了眼睛:“清平司?你是朝廷的人?”

“老夫姓韩,单名一个安字。”黑衣人收起令牌,负手而立,“清平司副指挥使。沈巡察使,现在你可以相信老夫了吧?”

沈秋白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韩大人,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那三个幽冥阁的杀手,身上的伤是剑伤,出手的人剑法极快,快到连你韩大人都追不上,对不对?”

韩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秋白继续说:“幽冥阁的阎王令,你韩大人早就知道它在落雁坡,可你自己不出手去拿,而是让我去帮你找那个用剑的人。这说明,你韩大人不是不想出手,而是不敢出手。因为你怕那个人。”

韩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凶光。

“沈巡察使,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韩安的声音冷得像冰,“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韩大人过奖了。”沈秋白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能让清平司副指挥使都忌惮的人,到底是谁?”

韩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秋白,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谁?”

“萧……断……魂。”韩安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恨意,又像是恐惧,“二十年前,江湖上最可怕的人。一剑断魂,从不失手。幽冥阁的陆阎王、五岳盟的岳盟主、墨家遗脉的墨夫子,全都死在他剑下。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一座雪山里,再也不问世事。”

“你要找的人,和萧断魂有关?”

韩安没有回答,只是丢下一句话:“十天之后,京城醉仙楼,老夫等你的消息。”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柳残阳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秋白:“沈老弟,你真的要去京城?”

沈秋白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韩安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月色如水,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懂。

夜风忽然又刮了起来,枫叶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沈秋白伸手接住一片枫叶,看了看,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柳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圆?”

柳残阳一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确实很圆。

“可是,”沈秋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圆月之夜,杀人夜。”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柳残阳站在原地,看着沈秋白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来。

三天后,醉仙楼,京城。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最热闹的酒楼,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沈秋白到的时候,正是午时,酒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竹叶青,慢慢喝。

酒还没喝到一半,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上来的是四个黑衣人,个个腰悬长刀,面无表情。他们在楼梯口站定,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韩安上来了。

韩安今天换了一身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儒雅的中年文士,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那个阴冷嗜杀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素雅的淡蓝色衣裙,容貌秀美,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的从容。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沈秋白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忽然一跳。

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妇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韩安在沈秋白对面坐下,妇人则站在他身后。

“沈巡察使,老夫给你介绍一下。”韩安指了指身后的妇人,“这位是柳如烟柳夫人,江湖人称‘断魂夫人’。”

“断魂夫人?”沈秋白微微皱眉,“和萧断魂是什么关系?”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韩安替她说道:“她是萧断魂的妻子。”

沈秋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断魂的妻子?”他盯着柳如烟看了好一会儿,“可是江湖上不是说,萧断魂的妻儿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韩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沈巡察使,江湖传言,有多少是真的?柳夫人的确还活着,只不过这些年一直在隐居。老夫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她。”

沈秋白看着柳如烟,问道:“柳夫人,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因为落雁坡的事,有人用剑杀了幽冥阁的三个鬼级杀手,那个人身上有旧伤,用的是雪参金创膏。”沈秋白一字一顿地说,“我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和萧断魂有关。”

柳如烟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韩安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沈巡察使,老夫这次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老夫找到那个人。阎王令落在他手里,整个武林的安危都系于此。”

沈秋白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柳夫人全力配合我。第二,不管最后查出来的真相是什么,清平司不得过问我的处置方式。”

韩安想了想,点头:“成交。”

从醉仙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沈秋白和柳如烟并肩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酒楼里的丝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柳如烟打破了沉默。

“沈公子,你真的相信韩安的话吗?”

沈秋白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柳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韩安这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说阎王令关乎武林安危,其实不过是想利用你,帮他找到那个人,然后杀人灭口,夺走阎王令。”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泪水:“因为那个人,是我的丈夫。”

沈秋白愣住了。

“萧断魂?他还活着?”

柳如烟点了点头,泪如雨下:“他不但活着,而且就在京城。”

沈秋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他在哪里?”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秋白。

那是一块白玉佩,温润细腻,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刻着一个“情”字。玉佩的边角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人摔过又重新粘合的。

“这是断魂的贴身玉佩,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留下的。”柳如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让我保管好这块玉佩,说等他办完事就回来找我。可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沈秋白接过玉佩,仔细端详。那块玉佩温润如玉,触手生温,显然常年被人贴身佩戴。玉佩背面的“情”字,笔锋凌厉,杀气隐然,却偏偏写的是个情字。

“他为什么要离开你?”

柳如烟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二十年前,幽冥阁、五岳盟、墨家遗脉三方势力联手围杀他,说他是武林公敌,人人得而诛之。他为了不连累我和孩子,独自一人引开追兵,从此消失无踪。”

“孩子?你们还有孩子?”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沈秋白,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我们的孩子,叫萧念秋。萧念秋出生那天,正好是中秋,月亮特别圆。断魂给他取这个名字,说‘念秋’就是‘念卿’的意思,他永远念着我,念着这个家。”

沈秋白的手指微微一颤,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那个孩子呢?”

“那个孩子……”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她定定地看着沈秋白,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沈秋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问,柳如烟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念秋。”柳如烟轻声说,“你是我的念秋。”

沈秋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光如水,洒在京城的长街上。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这条长街,恍如白昼。

可沈秋白的心,却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想起自己从小没有父母,被师父在雪地里捡到,抚养长大。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给他一块玉佩,说这块玉佩是他亲生父母留下的。

他想起师父说,你的父母不是不要你,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秋白颤抖着伸手入怀,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和柳如烟递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掌心,纹丝合缝,严丝合缝,像两块分开多年的拼图,终于重新拼合在一起。

“娘。”沈秋白的声音有些哽咽。

柳如烟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二十年的分别,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委屈,全都化作泪水,打湿了沈秋白的衣襟。

沈秋白也哭了。

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如今才知道,他的父亲还活着,母亲就在眼前。

过了很久,两人才平复了情绪。

沈秋白扶着柳如烟坐到街边的一家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看着沈秋白,眼中满是慈爱:“念秋,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师父叫云中鹤,是个江湖散人。他教我剑法,也教我做人。”

“云中鹤?”柳如烟微微一愣,“那不是你父亲的朋友吗?”

“师父认识我父亲?”

柳如烟点了点头:“云中鹤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江湖人称‘云中一剑’。当年你父亲被围杀的时候,就是他拼死护着我冲出重围,把我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他会去找你父亲,等你父亲回来。没想到,他把你带走了,自己养大了你。”

沈秋白想起师父临死前的嘱托——他说,念秋,师父对不住你,没能让你见你父亲最后一面。你父亲不是坏人,他是这世上最重情重义的人。

“师父三年前已经去世了。”沈秋白低声说,“他走之前,让我去镇武司当差,说那里能保护我。”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柔声说:“念秋,你父亲还活着,你一定要找到他。”

沈秋白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圆月,目光坚定。

“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父亲。”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他煮馄饨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碗都煮得恰到好处。

老头端上馄饨的时候,沈秋白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像是长年累月干粗活留下的痕迹。可就在那些老茧下面,隐隐可以看到几道极淡的剑茧。

——那是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秋白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向老头。

老头也正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那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沈秋白端起馄饨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鲜得不像是一个普通馄饨摊能做出来的味道。

他放下碗,看着老头,问道:“老人家,你在这里摆摊多久了?”

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有十来年了吧。”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头的手微微一抖,随即恢复如常:“以前啊,以前什么都干过。种过地,打过铁,杀过猪。”

“杀过猪?”沈秋白目光一凝,“那你杀人的技术一定也很不错。”

老头的脸色猛地一变。

柳如烟手中的馄饨碗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头,嘴唇剧烈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断魂……”她轻声说,“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老头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撕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

那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和沈秋白有七分相似。

虽然脸上多了几道伤疤,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锐利,那样的深邃,那样的——柔情。

萧断魂看着柳如烟,看着沈秋白,眼眶泛红。

“如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念秋。”

柳如烟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沈秋白站在原地,看着这对分别二十年的夫妻紧紧相拥,鼻子一酸,泪水又涌了上来。

他走到萧断魂面前,双膝跪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

萧断魂一把扶起他,看着他的脸,老泪纵横:“念秋,你长得真像你娘。”

柳如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擦着眼泪说:“胡说,念秋明明长得像你。”

一家三口,在馄饨摊前抱头痛哭。

过了很久,三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萧断魂拉着沈秋白和柳如烟的手,坐到摊子后面的一张破桌前,叹了口气,说道:“念秋,爹这些年对不住你,没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

沈秋白摇了摇头:“爹,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断魂的眼神变得幽远,像是陷入了二十年前的回忆。

“二十年前,幽冥阁、五岳盟、墨家遗脉三方联手围杀我,是因为阎王令。”

“阎王令?”沈秋白皱眉,“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阎王令是幽冥阁阁主陆阎王的信物,也是武林中最大的秘密。”萧断魂沉声说道,“谁得到阎王令,谁就能号令幽冥阁的全部杀手。更重要的是,阎王令里面藏着陆阎王毕生搜集的武林秘辛——五岳盟的盟主勾结朝廷贪官、墨家遗脉暗藏兵械图、甚至连镇武司内部都有内奸。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整个武林都要翻天。”

“所以你当年不是被三方联手围杀,而是他们想灭口?”

萧断魂点了点头:“陆阎王临死前,把阎王令托付给我,让我把这些秘辛公之于众。可我还没来得及做,他们就先动手了。他们杀了我身边的兄弟,追杀我和如烟,逼得我不得不隐姓埋名。”

“那阎王令现在在哪里?”

萧断魂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给沈秋白。

那令牌是玄铁打造,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阎”字,背面刻着一朵曼陀罗花。令牌的边缘,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正是陆阎王搜集的那些武林秘辛。

沈秋白接过阎王令,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块令牌,关乎到整个武林的生死存灭。

“爹,你打算怎么办?”

萧断魂看着沈秋白,目光坚定:“念秋,爹这把老骨头,已经藏了二十年。如今阎王令重现江湖,爹不能再藏了。爹要把这些秘辛公之于众,还天下一个公道。”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柔声说:“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沈秋白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如雪,照得馄饨摊前一片通亮。

“爹,娘,我和你们一起。”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坚定和决绝。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人,正是韩安。

韩安负手而立,看着萧断魂,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萧断魂,老夫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你了。”

萧断魂看着韩安,眼中满是恨意:“韩安,你这个清平司的走狗,当年就是你出卖了陆阎王,才让他被五岳盟和墨家遗脉联手杀害。你现在又来找阎王令,是想杀人灭口,把你当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永远埋在地下!”

韩安的笑容凝固了,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萧断魂,你找死!”

他一挥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朝三人扑来。

沈秋白长剑出鞘,剑气如虹,迎上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

他的剑法极快,快如闪电,一剑刺出,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对方的咽喉。

那两个黑衣人武功不弱,一个侧身避开剑锋,一个举刀格挡。可沈秋白的剑实在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剑尖已经刺入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飞溅,黑衣人倒地不起。

另一个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沈秋白长剑一抖,剑气化作一道银光,直追其后背。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沈秋白的剑被挡住了。

挡住他剑的,是韩安。

韩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剑刃上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沈巡察使,不,应该叫你萧念秋。”韩安冷笑道,“你的剑法不错,但想杀老夫,还不够格。”

沈秋白冷哼一声,长剑一抖,剑招连绵不绝,如滔滔江水,汹涌而出。

韩安也不示弱,软剑如蛇,刁钻诡异,招招致命。

两人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另一边,萧断魂和柳如烟也和其他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萧断魂虽然多年不曾动手,但武功底子还在。他从馄饨摊的案板下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法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二十年前的杀意。

柳如烟的武功也不弱,她这些年虽然隐居,但从未放下武功。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光霍霍,和萧断魂并肩作战,配合得天衣无缝。

黑衣人人多势众,但武功都不如萧断魂和柳如烟,不一会儿就被杀了七八个。

韩安见势不妙,虚晃一剑,抽身急退。

“萧断魂,你等着!老夫不会放过你的!”韩安丢下一句狠话,带着剩下的黑衣人逃走了。

馄饨摊前,一片狼藉。

萧断魂扔掉手中的铁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旧伤复发,胸口渗出一片血迹,染红了衣裳。

柳如烟急忙上前扶住他,从怀里掏出雪参金创膏,小心翼翼地给他敷上。

沈秋白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心中满是酸楚。

“爹,你受伤了。”

萧断魂摆了摆手,苦笑道:“不碍事,老伤了,二十年前留下的。这些年摆馄饨摊,就是想离你近一点,看着你长大。念秋,你知不知道,你每天经过这条街去镇武司当差的时候,爹都在这里看着你。”

沈秋白的眼眶又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却不知道,父亲就在身边,默默地守护着他。

“爹,从今以后,换儿子守护你。”

萧断魂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念秋,爹有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爹想看着你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爹和你娘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地,养养鸡,过几天安生日子。”

柳如烟也笑了,眼中满是憧憬。

沈秋白也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又流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月色如银,洒在京城的长街上,洒在馄饨摊前,洒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

二十年分离,今夜终团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但江湖,终究是一个有情的江湖。


后记:三个月后,萧断魂将阎王令上的武林秘辛公之于众,五岳盟盟主自尽谢罪,墨家遗脉交出暗藏兵械图,镇武司内部内奸被一网打尽。韩安被撤职查办,清平司整改。武林重归安宁。萧断魂带着柳如烟和沈秋白,回到萧念秋小时候住过的那座雪山脚下,开了三间客栈,取名“念秋居”。

江湖人说,念秋居的馄饨,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馄饨。

因为那馄饨里,有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