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落雁坡的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林墨把手中那柄钝得连鸡都杀不死的铁剑插进土里,大口喘着粗气。他胸口那道半尺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可见骨,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打颤。对面站着的是幽冥阁外门执事赵寒,一双肉掌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掌风扫过之处,草木尽数枯黄。
“就凭你?”赵寒冷笑,掌心里凝聚着一团肉眼可见的黑气,“九阴真经第三重‘幽冥鬼手’,杀你如碾蚁。”
林墨没说话。他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三个月前他还是青云镖局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趟子手,阴差阳错跌进后山枯井,从一具白骨怀里摸出两本破烂秘籍,一本《九阳真经》,一本《九阴真经》。半年苦练,筋脉断了七次,内脏撕裂过五回,好不容易练到第一重,结果第一次跟人动手就被打得像条死狗。
“把秘籍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赵寒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泥土瞬间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
林墨撑着剑站起来,咧嘴笑了,血顺着牙缝往下淌:“秘籍我烧了,全记在脑子里,有本事你自己来拿。”
赵寒眼神一厉,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林墨瞳孔猛地一缩——好快!他甚至来不及举剑,胸口就挨了一掌,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那块三丈高的青石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赵寒缓步走来,掌心的黑气比方才浓了不止一倍:“九阳真经至刚至阳,九阴真经至柔至阴,常人练一门便已是逆天而行。你两门同修,经脉里阴阳二气互相冲撞,不用我动手,你三个月内必定经脉尽断而亡。”
林墨靠在青石上,五脏六腑像是被人塞进油锅里翻炸,偏偏丹田里那股阴气和阳气还在疯狂撕咬彼此,痛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但他忽然笑了。
赵寒皱眉:“你笑什么?”
林墨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你说得对,阴阳二气确实在冲撞。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压它们了呢?”
赵寒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你疯了?!放任阴阳二气对冲,你会——”
话没说完,林墨体内骤然爆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他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重新接合,连那柄钝铁剑上都隐隐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九阳真经第二重·烈阳焚天。
九阴真经第二重·寒冰锁脉。
同时突破。
赵寒下意识后退半步,瞳孔里映出林墨缓缓站起身的身影。这个刚才还被打得像条死狗的年轻人,此刻浑身散发出的气息竟让他这个幽冥阁外门执事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不可能……”赵寒喃喃道,“阴阳二气同时运转而不相冲,这违背了武学常理……”
林墨握着那柄铁剑,第一次感觉到剑不再是剑,而是自己手臂的延伸。丹田里,原本互相撕咬的阴阳二气此刻像两条蛟龙,缠绕在一起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他从未在任何武学典籍中见过的循环。
“你说的常理,”林墨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是那些写书的人定的。但他们没练过九阴九阳,他们不懂。”
赵寒咬咬牙,双掌齐出,将幽冥鬼手的功力催动到极致。漫天黑气化作无数鬼影朝林墨扑去,这是他的杀招,曾经用这一招杀过镇武司七品执事三名。
林墨没躲。
他只是抬剑,轻轻一挥。
铁剑上同时亮起金白两色光芒,至阳至阴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剑气。那剑气无声无息地切开漫天鬼影,切开赵寒的护体真气,切开他的右臂,最后在落雁坡的地面上犁出一道三丈长、一尺深的沟壑。
赵寒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过了三秒才发出惨叫。
林墨收剑,转身,朝山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告诉你们阁主,九阴九阳在我手里,想要就自己来拿。但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人。”
赵寒捂着断臂,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那一剑的威力,他只在镇武司三品以上高手身上见过。而这个年轻人,三个月前还是个连内力都没有的废物。
三天后,镇武司。
总捕头沈惊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加急密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是镇武司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十三岁入品,十八岁便已是一品高手,三十岁执掌镇武司,江湖人称“惊鸿一剑”,至今无人能在她剑下走过三招。
但此刻,她手里的密报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九阴九阳同时现世,练成者为一无名小卒,三招击败幽冥阁外门执事赵寒,剑气纵横三丈,阴阳合一。”
沈惊鸿把密报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一剑的轨迹。
阴阳合一。
这四个字在武学界流传了上千年,从没有人真正做到过。九阳真经至刚至阳,九阴真经至柔至阴,两者就像水火,根本不可能共存。但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一剑的确同时具备了至阳的霸道和至阴的诡谲。
“来人。”沈惊鸿忽然开口。
门外立刻闪进一道黑影:“总捕头有何吩咐?”
“去查那个叫林墨的人,查他三个月前在做什么,吃过什么,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所有细节,一样不漏。”
黑影领命而去。沈惊鸿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湖舆图前,目光落在落雁坡的位置上。那里离青云镖局不过三十里,离幽冥阁总舵却足足八百里。一个镖局的趟子手,怎么会同时拿到九阴九阳两本传说中的秘籍?
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沈惊鸿的眼睛微微眯起,江湖风云将起,而这把火,从一个小小的趟子手开始烧起。
与此同时,青云镇。
林墨蹲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吃得很香。他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破衣服已经换了下来,此刻穿着一件粗布短褐,看起来跟镇上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但客栈老板端面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因为他亲眼看见,这个年轻人昨晚翻墙进后院的时候,从三丈高的墙头飘下来,连灰尘都没溅起一粒。
“老板,再来一碗。”林墨把空碗递过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板哆哆嗦嗦地接过碗,转身进了厨房。林墨抹了把嘴,目光扫过街道尽头那个穿着蓑衣的怪人。今天没下雨,那人大热天穿着蓑衣,帽檐压得极低,靠在街角的柳树上一动不动,已经半个时辰了。
林墨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掌里的茧子还在,那是三年镖局生涯留下的痕迹。但掌心深处,有一股温热和一股清凉交织在一起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每运转一个周天,功力便精进一分。
昨夜那一战之后,他体内阴阳二气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不再互相冲撞,而是像两条鱼一样首尾相衔,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他隐约感觉到,这才是九阴九阳真正正确的修炼方式——不是二选一,不是分主次,而是阴阳同修,以阴养阳,以阳济阴。
但这个道理,他是在经脉断了七次、差点死掉五次之后才悟出来的。
厨房里传来老板的惨叫。
林墨眼神一凛,身形瞬间从台阶上消失。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厨房门口,看见老板瘫坐在地上,灶台边站着那个穿蓑衣的怪人,手里捏着一把漆黑如墨的短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老板没受伤,血是灶台上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鱼的。
“反应不错。”怪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三十出头,左眼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杀手,“三息之内从门口到厨房,轻功至少是二品水准。”
林墨没动,也没说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铁剑的剑柄上,这柄剑他用了三年,虽然钝,但用顺手了。
“别紧张。”怪人把短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扔过来,“自己人。”
林墨接住铜牌,上面刻着两个篆字:镇武。
“镇武司的人?”林墨挑眉,“找我什么事?”
怪人摘下蓑衣帽,露出真容。那道刀疤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语气却很随意:“我叫楚风,镇武司六品密探。沈总捕头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兴趣入镇武司?”
林墨把铜牌扔回去:“没兴趣。”
楚风也不意外,靠在灶台边,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你手里那两本秘籍是怎么来的吗?九阳真经是当年镇武司第一任总捕头周天正的遗物,九阴真经是幽冥阁初代阁主厉苍天的毕生所学。周天正和厉苍天是师兄弟,两人一个修阳一个修阴,斗了一辈子,临死前各自把毕生所学写成秘籍,约好要找一个能阴阳同修的人继承。”
林墨皱眉:“所以那两本秘籍是有人故意放在枯井里的?”
“枯井?”楚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口枯井是周天正和厉苍天当年决战的地方,两人在井底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同归于尽。秘籍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没人敢去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口枯井方圆十丈内,阴阳二气紊乱到了极点,内力不够的人走进去,经脉会被两股力量撕碎。”
林墨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掉进枯井的时候,确实感觉浑身像被两股巨力挤压,痛得差点晕过去。但他当时以为自己是要死了,反而放松了身体,任由那两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结果第二天醒来,他不但没死,反而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丝内力。
“你运气好。”楚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墨,“或者说,你是周天正和厉苍天等了百年的人。但运气好不代表你能活下去。幽冥阁已经知道你练成了九阴九阳,他们不会放过你。镇武司也是一样,你以为朝廷会放任一个掌握了两门绝世武功的人在外面乱跑?”
林墨抬起头,眼神平静:“所以你们是来招安,还是来威胁?”
楚风耸耸肩:“都有。沈总捕头说了,如果你愿意入镇武司,直接给你七品执事的位子,配宅子配马配俸禄,幽冥阁那边由镇武司替你挡。如果你不愿意……”
“不愿意怎样?”
楚风叹了口气,从蓑衣里又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沈总捕头说,如果你不愿意,就把这封信给你。”
林墨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如剑:“九阴九阳,江湖至宝。怀璧其罪,你护不住。”
林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朝厨房外走去。
“你去哪?”楚风在身后喊。
“回青云镖局。”林墨头也不回地说,“我答应过老东家,这个月十五之前要把那趟镖送到青州。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你现在还送什么镖,你随便找个镇武司的分舵挂个名,要什么没有。但他看着林墨的背影,忽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从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武功,不是天赋,是一种很笨很土的执拗。
这种执拗,他在镇武司那些老家伙身上都没见过。
楚风把蓑衣重新披上,帽檐压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厨房的阴影里。但在离开之前,他把那块铜牌悄悄塞进了林墨腰间的镖囊里。
青云镖局。
林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镖师们聚在一起喝酒划拳,总镖头方震坐在上首,一张方脸上满是愁容。
“小林子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震抬起头,看见林墨的那一刻,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三天前他亲眼看见林墨被幽冥阁的人追杀,以为这小子必死无疑,连棺材都让人备好了。
“总镖头。”林墨走到方震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青州那趟镖,明天我准时出发。”
方震张了张嘴,想说你都这样了还送什么镖,但他忽然发现林墨跟三天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的老镖师,他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连内力都没有的趟子手了。
“好。”方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等你回来。”
林墨笑了笑,转身走向后院那间狭小的柴房。推开门,月光透过破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他把铁剑放在枕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体内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林墨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穿过破窗户,落在屋顶那片漆黑的瓦片上。瓦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那个人轻功极高,落地无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但九阴真经练到第二重之后,他的感知力已经远超常人,方圆三十丈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是个高手。”林墨低声自语,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墨就牵着马出了镖局。马背上驮着两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的是青州知府要的几幅字画,不值什么钱,但方震答应过人家,镖局的信誉比命重要。
走到镇口的时候,林墨忽然停下来。
晨雾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背对着他站在薄雾中,像一幅水墨画。林墨停下脚步的瞬间,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冷到极点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嘴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林墨?”那人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
林墨点头。
“我叫沈惊鸿。”那人说。
林墨愣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镇武司总捕头,一品高手,惊鸿一剑。但他没想到,传说中的沈惊鸿是个女人,而且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楚风昨天找过你了。”沈惊鸿往前走了一步,晨雾在她身边散开,“我亲自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那两本秘籍,你真的练成了?”
林墨没说话,只是拔出腰间的铁剑,轻轻一挥。
剑气无声无息地划破晨雾,在沈惊鸿身前三尺处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那道痕迹一半焦黑一半结霜,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道痕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入镇武司,我给你六品。”她说,“这是我权限内能给的最高的起始品级,破了镇武司百年来的记录。”
林墨收起铁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鸿:“沈总捕头,我现在要去青州送镖。等我送完这趟镖,如果我还活着,我们再谈。”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冲进晨雾里。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雾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她执掌镇武司八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笑。
“有意思。”她轻声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远处,马蹄声渐行渐远,惊起林间一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