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燕京城外二十里的落雁坡上,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年轻人倒在山道边,浑身是血。
他的手指扣着泥土,指甲已经开裂,泥垢和血混在一起。他睁着眼,眼睛却看不见东西——不是因为瞎了,而是因为他不敢看。
不敢看他身后那三具尸首。
三日前,他还是五岳盟下明月山庄的大弟子,庄主沈千山唯一的义子。三日后,明月山庄上下一百三十六口,只剩下他一个人。
灭门。
“留一个活口,去告诉镇武司。”这是凶手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那人的声音像刀刮骨头,阴森森地刻进他的脑海里。
年轻人叫沈临渊。此刻他终于睁开了眼,瞳孔里映着最后一抹残阳,像两团烧尽的炭火。
燕京城。
镇武司的匾额悬在朱漆大门之上,匾是黑底金字,写的却不是“镇武司”三个字,而是一道先帝亲笔题写的诏令—— “奉天靖难,荡涤妖邪” 。
八个字,写尽了这个机构百年来所有的杀伐与权柄。
镇武司不归刑部管,不归大理寺管,直接对皇帝负责。司内设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两人,指挥佥事四人,下设八个千户司,分管天下江湖事务-2。镇武司建立的初衷,是为了消除邪恶武道势力,维持民间武道势力之间的秩序,保护天下百姓不受武者欺压-2。
简单来说,就是朝廷插在江湖心口上的一把刀。
此刻正值掌灯时分,司内西厢的值房灯火通明。一位身着玄青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年轻女子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眉头微蹙。
她叫沈若水,镇武司指挥佥事,二十八岁,内功已达精通境界,外功兼修剑法与暗器。在这座刀光剑影的权力中枢里,她的名声不是靠父辈挣来的——沈家三代镇武司出身,但她这身功名,是一刀一剑从江湖的血水里滚出来的。
“佥事大人,京畿道急报。”
一名缇骑快步入内,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沈若水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看了两行,她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明月山庄,满门遇害。一百三十六口,无一生还。”
她站起身,将信纸拍在案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消息被人刻意封锁,今日才传出来。”
“凶手是谁?”
缇骑垂首:“尚未查明。”
沈若水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行小字上——“庄主沈千山遗体喉间有‘幽冥’二字刻痕”。
幽冥阁。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落雁坡上的风更冷了。
沈临渊终于站了起来。他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散又重新拼接过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必须站起来。
他走到义父沈千山的尸体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碎石上,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义父生前教过他最后一句话,是在那场屠戮之前说的——
“临渊,镇武司不可信。”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隐约明白了。
灭门的那个夜晚,凶手对山庄内外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明月山庄有几道暗哨,知道庄内密道的入口在哪里,甚至知道沈千山闭关时会将内力耗去七成。
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有人泄密。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与镇武司有关。
沈临渊起身,解开义父腰间那柄残剑——明月山庄的镇庄之宝,明月剑。剑刃断了一截,只剩下三尺出头,但剑身上那层清冷的光华仍未褪去。
他把剑别在腰间,转过身,朝燕京城的方向走去。
风在他身后卷起落叶,盖住了地上的血。
燕京城,镇武司。
沈若水连夜调出了明月山庄的全部卷宗。
沈千山,五岳盟长老,内功大成境界,剑法通玄。二十年前以一己之力在雁门关外连斩十七名北境马匪,被江湖人称为“雁门孤月”。
这样一个高手,竟然被人灭门?
沈若水翻阅卷宗的手忽然顿住。
她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明月山庄上报镇武司的门人名单中,有三个人在过去半年内相继被调入燕京,名义上是“进京述职”,但实际上,这三人的调令都是由镇武司内部签发的。
签发人是谁?
卷宗上没有写。
被刻意抹去了。
沈若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她还是千户,跟着当时的指挥佥事赵奉先处理一起江湖仇杀案。赵奉先在案件终结后私下对她说过一句话:“若水,你要记住,镇武司里有些东西,比幽冥阁更可怕。”
赵奉先在两个月后死了。
死因写的是“执行公务时遭幽冥阁刺客偷袭”,遗体上确实有幽冥阁刺客留下的标记。
但沈若水始终记得,赵奉先临死前三天,曾在一次密报中提到过一个词——“墨家遗脉”。
墨家遗脉。
这个名称在江湖上是一个传说。
百年前,墨家在朝廷的围剿下分崩离析,门人四散。但世人不知道的是,墨家并未真正消亡,而是转入地下,分为两支——一支恪守“非攻兼爱”的祖训,隐于市井,以工匠和医者的身份延续墨家薪火;另一支则走向了极端,自称“天志派”,信奉“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认为唯有彻底摧毁现有的江湖秩序,才能建立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
天志派的标志,是一柄倒悬的长剑,剑尖朝下,刺穿一只眼睛——寓意“用死亡来唤醒众生”。
沈若水曾经在赵奉先的密报中见过这个标记。
赵奉先死前推测,天志派的人可能已经渗透进了镇武司。
现在,明月山庄被灭门,凶手留下了“幽冥阁”的刻痕。
但沈若水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幽冥阁干的。
幽冥阁杀人的风格她太熟悉了。那群邪派疯子杀人从不留标记,他们喜欢让对手死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咽喉上刻字?
那是有人想嫁祸。
三日后,燕京城南的醉仙楼。
沈临渊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酒菜一口未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断剑藏在长衫下,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郁。
他用了三天时间来到燕京。一路上他反复回忆灭门之夜的每一个细节,拼凑出了一些线索——凶手虽然蒙面,但有一人的步态他隐约觉得眼熟。那人走路的姿势像是一个军人,双腿微开,每一步的步幅几乎相等,那是长期在朝廷衙门行走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
这意味着,凶手至少有一人出身朝廷。
而镇武司,是朝廷在江湖上最有力的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走了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灰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年约五十,眼神锐利如鹰。
“你就是沈千山的义子?”
沈临渊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对方。
灰衣人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说:“我叫裴九,在镇武司待了二十年,五年前被踢出来了。你义父的事,我知道一些内情。”
沈临渊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断剑的剑柄。
“你义父三年前截获了一份东西——一份墨家天志派的机密文书。文书的内容我不方便在这里说,但可以告诉你,它足以动摇镇武司的根基。”裴九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沈临渊,“镇武司里有人想得到那份文书,而你义父不肯交。所以那些人勾结了幽冥阁,布了一个局——先用幽冥阁的人做刀,灭了你明月山庄,然后再把罪名全部推到幽冥阁头上。一石二鸟,既得了文书,又除了心头之患。”
“那些人是谁?”
裴九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找到答案。”
“什么地方?”
“墨家遗脉在燕京城的地下据点。天志派的人和守旧派的人都在那里出没,你要找的真相,就藏在那里的某个角落里。”裴九站起身,戴回斗笠,“天黑之后,城南福寿巷,第三棵槐树下,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地门自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年轻人,我只提醒你一句——进了那里,你就不再是明月山庄的沈临渊了。你想好了吗?”
沈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杯中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暮色四合,长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沈若水换了一身便装,从镇武司的后门出来,沿着巷子朝城南走去。
她没有穿飞鱼服,没有佩绣春刀,只带了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剑。她要去的地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福寿巷,第三棵槐树下。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脚下的青石板忽然下沉了两寸,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沈若水侧身而下,沿着石阶走了约莫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地下石室,足有三丈见方。石室内灯火通明,四面墙上挂着各种机关图纸和兵器的设计图,正中一张长桌旁坐着三个人。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沈临渊。
沈若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沈佥事?”沈临渊也认出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明月山庄与镇武司打过多次交道,他见过沈若水几次。
银发老妪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着精光。她看着沈若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的表情。
“沈佥事,你来得正好。”老妪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石室内的灯火跳了一下,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沈若水握紧了袖中的短剑。
她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镇武司的世界,江湖的世界——即将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