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书记，您上周签署的开发区批文，编号302。”

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静得近乎残忍。

杨仲武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他当然记得302号文件——那份文件批准了临江经济开发区二期工程的用地规划，总投资额高达四十亿。而他知道，那片地基下面埋着三年前就该被清理的化工废料。

上一世，这个秘密在工程奠基那天才被曝光。他被双规，父亲脑溢血发作死在看守所，母亲一夜白头，三年后郁郁而终。而真正的主使——他的秘书杨毅，拿着他签过字的文件，干干净净地脱身，如今已经坐到省里的位置。

“知道了。”杨仲武挂断电话。

他看向办公桌上那份崭新的任命书——今天是他重生后第三天，也是杨毅即将提交302号文件的日子。上一世，他毫无防备地签了字，然后一步步踏入深渊。

这一次不一样。

杨仲武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份昨晚就拟好的报告。标题是《关于临江开发区二期工程用地环境风险的紧急核查申请》，收件人直送省纪委和环保厅。他将报告装进档案袋，封口处盖上市委办的公章——这个章，上一世他交给杨毅保管，这一世他当天就收了回来。

“杨书记，杨秘书来了。”内线电话响起。

“让他进来。”

杨毅推门而入，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笑容温润得体。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临江开发区二期工程用地审批”。

“书记，302号文件已经走完流程，只等您签字了。”杨毅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位置精准地摆在杨仲武右手边，翻到签字页，贴好了标签。

杨仲武看着这个动作，上一世觉得贴心，这一世只觉得脊背发凉。

“先放那儿。”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杨毅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书记，施工方那边催得紧，开发区说月底前不下批文，他们就得重新招标，这工期——”

“招标的事，让他们等。”杨仲武打断他，“我让你查的环评报告，你查了吗？”

“查了，环保局那边说所有指标都合格。”杨毅语气自然，“我还特意让他们出具了正式文件，就在文件夹第三页。”

杨仲武点了点头，打开文件夹，一页页翻过去。批文、用地规划、施工许可、环评报告——所有文件齐全规范，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他知道，那份环评报告是假的。检测样本取自开发区西侧五百米外的地块，不是真正的施工区域。真正的工地下方，土壤含苯量超标四十七倍，地下水已经被污染了三年。

上一世，这个秘密在奠基仪式当天被一个叫沈若棠的女记者捅出来。她拿着三个月的调查证据，在直播镜头前质问他的时候，杨仲武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可惜，晚了。

“环评报告是谁签的字？”杨仲武问。

“环保局监测站站长刘建国。”

“把刘建国的电话给我，我亲自核实。”

杨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但很快恢复如常：“书记，这种小事没必要您亲自——”

“给我。”

杨毅拿出手机，翻出号码。杨仲武当场拨了过去，开的免提。

“刘站长，我是杨仲武。开发区二期工程的环评报告，是你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杨、杨书记，是的，是我签的。”

“采样地点在哪？具体坐标。”

“这个……在开发区西侧，靠近——”

“具体坐标。”

刘建国报了一组经纬度。杨仲武拿出手机地图对照，果然，那是距离工地五百米外的区域。而真正的工地坐标，他在重生当天就查清楚了。

“刘站长，采样点距离工地五百米，这个距离符合监测规范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更长的沉默。杨毅的脸色开始发白。

“刘站长？”

“杨书记，这个……可能有点偏差，我再核实一下。”刘建国的声音明显发虚。

杨仲武挂断电话，看向杨毅。

“杨秘书，这份环评报告，谁给你办的？”

杨毅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开发区管委会李主任协调的，说是环保局那边加急出的文件，为了赶工期——”

“赶工期？”杨仲武将文件夹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桌面上，“四十亿的项目，环评报告采样点误差五百米，你告诉我这是为了赶工期？”

杨毅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汗珠。

“你去把刘建国请到我办公室来，现在。”杨仲武看了一眼手表，“我给他一个小时，带着原始采样记录和监测数据。如果来不了，我直接让省环保厅下来查。”

杨毅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上一世，他从未见过这个场景——杨仲武从来不质疑文件，从来不核实细节，从来只会点头签字。

“书记，这件事可能有些误会，我先去了解情况——”

“不用你了解。”杨仲武拿起那份蓝色的文件夹，抽出302号文件，“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省纪委张副书记，请他提前介入调查。”

杨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杨仲武，眼神里的温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杨仲武看得清清楚楚——那才是真实的杨毅。

“杨书记，您这样做，可能会影响开发区的整体进度。”杨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请示，更像是警告，“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王副省长专门打过招呼。”

王副省长。上一世，杨毅最后就是投靠了他，在杨仲武倒台后，杨毅被调到省发改委，三年后升任副厅。而王副省长在这件事里干干净净，所有黑锅都让杨仲武一个人背了。

“王副省长的招呼，我记住了。”杨仲武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核查申请，“但规矩不能破。四十亿的项目，环评造假，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担？还是王副省长担？”

杨毅沉默了。

杨仲武绕过办公桌，走到杨毅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杨仲武能看见对方镜片后面瞳孔的收缩。

“杨秘书，你跟了我几年？”

“五年。”杨毅的声音有些干涩。

“五年。”杨仲武点了点头，“你跟我的第一年，你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我批了五万块钱补助。第三年，你女儿上学的事，我帮你协调的学校。我自认，待你不薄。”

杨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302号文件，我再问你一次——这份环评报告，是谁让你做的假？”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传来楼下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心脏上。

杨毅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那种笑容让杨仲武想起了上一世庭审时，杨毅作为证人出庭的样子——从容、得体、无懈可击。

“杨书记，环评报告是环保局出的，我不负责技术审核。”杨毅说，“如果您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正规程序核查。我全力配合。”

杨仲武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张副书记，我是杨仲武。有件事需要省纪委提前介入。”

电话那头传来回应。杨仲武一字一句地说：“临江开发区二期工程环评报告涉嫌造假，涉及金额四十亿。我请求省纪委成立联合调查组。”

他说完，按下了录音键。

上一世，他死在没证据。这一次，每一步他都要留下铁证。

杨毅站在对面，看着那个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起，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仲武了。

而杨仲武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