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君悦酒店最大的厅,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苏晚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皮肤白皙,眼角没有细纹,眼下没有因长期失眠留下的乌青——这是二十四岁的脸,不是三十四岁那张被岁月和牢狱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光滑,没有在监狱工厂里磨出的厚茧。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冰凉的水冲过皮肤,是真实的触感。
不是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渡发来的消息:“宝贝,订婚宴马上开始了,你怎么还不出来?我在厅外等你。”
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体贴得无懈可击。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上一世,她看到这三个字时,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有一个愿意为她办盛大订婚宴的男朋友,有一个即将共同开创的事业蓝图。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和她的闺蜜林思语十指相扣。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放弃保研、掏空家底、和父母决裂换来的“支持”,在他眼里不过是通往成功的垫脚石。
那时候她更不知道,三年后她会因为“商业诈骗”的罪名被判七年有期徒刑,而她的父母会在她入狱后的第二年,因心力交瘁相继离世。
苏晚关掉水龙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
她推门走出洗手间,走廊尽头,沈渡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红玫瑰,正微笑着朝她走过来。
“宝贝,今天是你最美的……”他的话说了一半,因为苏晚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背一凉。
那眼神太冷了。
不是生气,不是闹别扭,而是一种彻骨的、审视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冷。
“怎么了?”沈渡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是不是紧张了?没事的,今天来的都是咱们的朋友,没什么外人……”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沈渡,”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订婚宴取消吧。”
沈渡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你说什么?”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受伤,“晚晚,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还是你觉得太快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说,你说服我放弃保研,把爸妈给我存的五十万拿出来给你创业,顺便再让我爸把公司股份抵押了给你融资——这些事,咱们都说好了?”
沈渡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没想到苏晚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事摆到台面上说。在他的计划里,这些事情应该是在订婚宴之后,在苏晚已经被“名分”套牢之后,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地推进。
“晚晚,你在说什么呢?”他压低声音,脸上堆出一个无奈的笑,“创业的事是咱们一起商量的,你不是也很支持我吗?你说你相信我,愿意跟我一起奋斗……”
“我相信你。”苏晚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
上一世,她确实相信他。相信到把自己的未来、父母的血汗钱、全部的信任都交到他手上,然后看着他把自己推进深渊。
“沈渡,你是不是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苏晚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几句甜言蜜语,给我画几个大饼,我就会乖乖地把命都给你?”
沈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晚已经转身朝大厅走去。
厅里坐满了人。两家的亲戚、共同的朋友、沈渡特意请来的几位潜在投资人。林思语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坐在最前排,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准备在关键时刻拍照发朋友圈。
苏晚走到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的订婚宴取消了。”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沈渡追了进来,脸色铁青,但在众人面前还要维持体面:“晚晚,别闹了,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
“我没闹。”苏晚看着台下一张张或惊讶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决定悔婚的女人,“沈渡,你要不要自己跟大家说说,你跟我订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沈渡的眼神终于变了。那一瞬间,苏晚在他眼里看到了上一世她见过无数次的表情——算计被戳破时的阴鸷。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
“晚晚,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他叹了口气,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如果你觉得太快了,咱们可以推迟,不用这么极端。”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有人在说苏晚不懂事,有人在说沈渡脾气好,林思语更是恰到好处地站了起来,一脸担忧地走到台上,拉住苏晚的手:“晚晚,你别冲动,沈渡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
苏晚抽回手,看着林思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一边当着她的“闺蜜”,一边和沈渡暗度陈仓。也是这个女人,在苏晚入狱后,住进了她用父母血汗钱买的房子,戴着沈渡用她创意赚的钱买的钻戒。
“林思语,”苏晚说,“你昨晚发给沈渡的那条消息,要我现在念给大家听吗?”
林思语的脸刷地白了。
沈渡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苏晚没有再多说一句。她把话筒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是沈渡这一周发给她的所有甜言蜜语,以及他和林思语的聊天记录截图。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大厅。
身后,沈渡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苏晚!”
苏晚没有回头。
她走出酒店大门,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手机响了,是沈渡打来的。她挂断。又响,再挂断。第三条进来的是消息:“苏晚,你别后悔。你以为你离开我还能干什么?你那个专业出来能挣多少钱?你爸妈的养老钱都被你折腾没了,你拿什么跟我要强?”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上一世,她确实什么都干不了。因为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一个男人身上,输得精光。
但这一世不一样。
她低头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号码,备注是“顾”。上一世,这个号码她在监狱里背得滚瓜烂熟,因为那是唯一一个在她最落魄时还愿意帮她的人。只不过上一世她联系上他时,已经太晚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顾总,我是苏晚,”她说,“我手里有一个关于社交电商的完整商业方案,我想约您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这不重要,”苏晚说,“重要的是,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在三个月内把‘云购’的用户量翻三倍,你愿意见我一面吗?”
又是两秒沉默。
“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苏晚挂了电话,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沈渡,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傻子吗?
这一世,你跑不掉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苏晚准时出现在恒天大厦楼下的咖啡厅。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冷静。
她提前十分钟到,不是为了讨好顾晏辰,而是为了观察环境。
咖啡厅不大,但布局很聪明,卡座之间有隔断,私密性好。她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点了两杯美式,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昨晚熬了一整夜做的方案又过了一遍。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顾晏辰走进来的时候,苏晚注意到咖啡厅里至少有三个人的目光被他吸引了过去。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虽然确实不差——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看起来温润,但你清楚地知道,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出鞘见血。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面前的美式,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只喝美式?”
“我猜的,”苏晚说,“喝拿铁的人一般比较随和,喝美式的人比较直接。我觉得您应该是直接的人。”
顾晏辰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苏晚没有躲闪,坦然地看着他。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看过顾晏辰所有的访谈和报道。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精明,也知道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相信数据,不太相信直觉。
这也是她为什么敢直接来找他的原因。
“说吧,”顾晏辰放下杯子,“你的方案。”
苏晚没有废话,直接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她做的方案框架。
“我知道‘云购’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用户留存率低。你们的获客成本很高,但用户平均只使用四十七天就会流失。原因不是产品不好,而是你们的激励体系太单一,用户薅完羊毛就走。”
顾晏辰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留存数据?”
“这不重要,”苏晚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翻到下一页,“重要的是,我有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从用户分层运营到社交裂变机制,三天内我能给你出一版完整的方案。如果三个月内用户数据没有翻倍,我一分钱不要。”
顾晏辰盯着屏幕上的方案框架,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你多大?”
“二十四。”
“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原本保研了,但我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苏晚笑了笑:“因为之前脑子不清楚,现在清醒了。”
顾晏辰又看了她两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中间。
“明天来公司报到,先做三个月顾问。方案有效,待遇翻倍。”
苏晚拿起名片,上面印着“顾晏辰 恒天集团CEO”。
“谢谢顾总,”她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晏辰握了握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温度不高不低。
苏晚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沈渡,是林思语发来的消息:“晚晚,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沈渡真的什么都没有,你要相信我。你别生气了,咱们好好聊聊好不好?”
苏晚看了一眼,直接拉黑。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有些人,不配得到第二次机会。
一周后,苏晚正式入职恒天。
她用了三天时间,交出了一份四十页的详细方案,从用户画像到激励体系到裂变路径,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关键数据和预期效果。
顾晏辰看完方案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方案,”他指了指其中一页,“这个社交裂变的路径设计,和我之前看过的一个项目思路很像。”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项目?”
“一个叫‘闪购’的项目,创始人叫沈渡,”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你认识?”
苏晚没有否认:“认识。前男友。”
顾晏辰的目光更深了一些。
“这个方案的核心创意,”苏晚平静地说,“是我的。”
她没有说谎。上一世,沈渡的“闪购”项目能火起来,靠的就是她这套社交裂变的玩法。只不过那时候她太傻,以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把自己所有的创意和心血都拱手相让,连个署名都没有。
顾晏辰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方案合上,说了一句让苏晚意外的话:“方案我看了,从明天开始,你带一个小组,直接向我汇报。”
苏晚愣了一下。
“顾总,我才来一周。”
“我看了你的履历,”顾晏辰说,“本科期间拿过两次全国大学生营销大赛的金奖,大三时帮一家初创公司做增长,三个月把用户从两万做到了十五万。这些不是编的吧?”
苏晚摇了摇头。这些都是真的,是她上一世被沈渡PUA到自我怀疑时几乎忘记的事实——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废物,她只是被一个人渣骗走了所有自信。
“那就够了,”顾晏辰说,“学历不重要,资历也不重要,能打最重要。”
苏晚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撞上了人事部的主管。主管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也有审视。
“苏小姐,”主管压低声音,“你和顾总……是之前就认识?”
“不认识,”苏晚说,“一周前才第一次见面。”
主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笑容里的意味很明显:一个二十四岁的女生,没有任何背景,空降到一个核心项目组做负责人,要说没点关系谁信?
苏晚没有解释。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质疑永远比信任来得容易。唯一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方式,是拿出结果。
一个月后,“云购”的新版上线。
苏晚设计的裂变机制很简单:用户邀请一个新用户,双方各得一张无门槛优惠券;邀请满五个人,解锁专属折扣;邀请满二十个人,获得一次抽奖机会,奖品是当季最火的电子产品。
这套玩法放在现在可能不算新鲜,但在那个时间节点,绝对是降维打击。
数据在三天内就开始飙升。
第一周,新增用户翻了四倍。
第二周,用户留存率从四十七天提升到了六十二天。
第三周,日活突破了历史最高点。
顾晏辰在公司全员大会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苏晚叫到了台上。
“这是苏晚,”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云购’新版的操盘手。三个月前她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能在三个月内把用户量翻三倍。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数据翻了四倍。”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
苏晚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敬佩或嫉妒或不可思议的脸,心里很平静。
上一世,她为沈渡做的比这多得多,但沈渡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的名字。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所有的赞誉都是他的,而她只是一个“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多么讽刺的四个字。
会后,苏晚回到工位,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苏晚,你够狠。你以为攀上顾晏辰就万事大吉了?你等着。”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苏晚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渣男”,然后打开和顾晏辰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顾总,沈渡最近在接触咱们的投资人,可能需要留意一下。”
顾晏辰秒回:“知道了。”
又过了十秒钟,第二条消息进来:“你晚上有事吗?”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上一世她了解的顾晏辰,不是一个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没有,怎么了?”
“有个饭局,几个投资人都在。你要是方便,一起来。”
苏晚明白了。这不是约会,是工作。顾晏辰是要在投资人面前给她背书,让她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
“好,几点?”
“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苏晚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她现在的节奏是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而是因为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时间要追回来。
上一世浪费了十年,这一世她一天都不想再浪费。
饭局设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晚跟在顾晏辰身后走进包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一回以微笑,不卑不亢。
“顾总,这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笑眯眯地问。
“苏晚,我们公司的新项目负责人,”顾晏辰说,“‘云购’新版就是她操盘的。”
几个投资人的眼神立刻变了。做投资的,消息最灵通。一个月翻四倍的数据,他们不可能没听说。
“苏小姐年轻有为啊,”另一个投资人笑着举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苏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苏晚没有刻意表现自己,只是在被问到的时候才说话,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让几个投资人频频点头。
散席的时候,第一个开口的投资人特意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苏小姐,以后有项目需要融资,随时找我。”
苏晚双手接过名片:“谢谢李总。”
出了菜馆的门,深秋的夜风吹过来,苏晚被酒意熏得有些恍惚。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怎么了?”顾晏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随意了很多。
“没什么,”苏晚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晚没有拒绝。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顾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人生可以重来一次,你会改变什么?”
顾晏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视前方:“不会。”
“为什么?”
“因为重来一次的前提是后悔,而我不后悔任何决定。”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没有再说话。
她不后悔重生,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顾晏辰说的“不后悔”是真的,那她上一世在监狱里看到的那篇关于他的报道,又是怎么回事?
那篇报道里,顾晏辰说了一句让她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在十年前多相信一个人。”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她。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车子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苏晚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顾晏辰忽然开口了。
“苏晚。”
她转过头。
顾晏辰看着她,车内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沈渡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苏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了?”她问。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顾晏辰说,“比如,我知道他最近在接触云创资本的人,想抢在‘云购’之前上线一个类似的项目。”
苏晚没有惊讶。上一世,沈渡就是这么干的。她的每一个创意,他都会抢先一步落地,然后用“这是我们一起想的”来堵她的嘴。
“他要做就让他做,”苏晚说,“他做不起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只会抄,不会创。”苏晚推开车门,“顾总,晚安。”
她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顾晏辰的车子在楼下停了三分钟才开走。
事情在第二个月开始发酵。
沈渡的“闪购”项目正式上线,模式和“云购”新版如出一辙,甚至连优惠券的面额都一模一样。他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从零到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创业之路》,字里行间暗示自己的创意被“某大型平台”剽窃了。
评论区里,林思语第一个留言:“支持沈渡,原创者的心血不能被辜负!”
底下跟着一串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纷纷表示支持。
苏晚看到这篇推送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她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登录的邮箱。
这个邮箱里,存着她和沈渡上一世所有的聊天记录。不是这一世的,是上一世的。
重生之后,她花了很多时间验证一件事——上一世的记忆是否可靠。她发现,大部分关键事件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沈渡每一次剽窃她创意的时间节点和具体内容。
她把这些记录整理出来,但没有急着发。
时机还没到。
第二天,公司开例会,有个同事提到了“闪购”的事:“顾总,沈渡那个项目,和咱们的‘云购’太像了,要不要发个声明?”
顾晏辰看了一眼苏晚:“你觉得呢?”
苏晚站起来,把U盘插到电脑上,投影幕上出现了一个时间线对比图。
“左边是‘云购’新版的方案节点,每一稿都有时间戳和版本记录,”她说,鼠标指向右边,“右边是‘闪购’的上线时间线。大家可以看一下,‘云购’第一版方案完成的时间,比‘闪购’立项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所以是沈渡抄我们的?”
“他怎么拿到方案的?”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顾晏辰。顾晏辰微微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来处理,”顾晏辰说,“散会。”
苏晚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后,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晏辰的消息:“你办公室来一下。”
她推开顾晏辰办公室的门,发现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苏晚只听清了几个词——“云创资本”“断干净”“不必留情”。
挂了电话后,他转过身看着苏晚。
“沈渡的‘闪购’,云创不投了。”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做到的?”
“我告诉云创的人,沈渡的项目涉嫌商业剽窃,如果他们投了,恒天会起诉。没有人愿意把钱投进一个官司里。”
苏晚沉默了两秒:“顾总,这件事你不必……”
“我知道不必,”顾晏辰打断她,“但我想。”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光,看起来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苏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恨另一个人?”
苏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你恨沈渡,”顾晏辰说,“不是因为这一世他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上一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盯着顾晏辰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来找我的那天,”顾晏辰说,“你说你能在三个月内把用户量翻三倍。我查过你的背景,你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但你交出来的方案,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不像推测,更像是经历过一遍。”
苏晚没有说话。
“后来我又查了你和沈渡的事,”顾晏辰继续说,“你们分手那天,你在订婚宴上当众悔婚。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那个节点做得那么决绝,除非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你就觉得我是重生的?”
“不,”顾晏辰摇了摇头,“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让我确定了。”
苏晚想了想,刚才她说了什么。
“‘不是因为这一世他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上一世。’”顾晏辰重复了她的话,“你说的是‘上一世’,不是‘上辈子’,也不是‘以前’。你说的是‘世’。”
苏晚愣住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顾总,”她深吸一口气,“你不觉得我疯了?”
顾晏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苏晚,我见过很多聪明人,也见过很多疯子,”他说,“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疯子和聪明人之间其实没有区别的人。”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重生的吗?”她问。
“不想,”顾晏辰说,“因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而你在做正确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叫顾晏辰,不是顾总。”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晏辰,”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晏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苏晚看清。
“先把沈渡的事处理完,”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跑不掉的。”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第三个月,终极反杀。
沈渡的“闪购”项目在失去云创资本的投资后,转向了一家小型风投。对方给的估值不高,条件苛刻,但沈渡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需要在三个月内做出成绩,否则下一轮融资就是空谈。
苏晚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他最紧张、最焦虑、最孤注一掷的时候,她把所有的证据——时间戳、聊天记录、方案版本对比、沈渡窃取商业机密的完整链条——打包发给了行业内的三家头部媒体。
同一时间,她向法院提起了商业剽窃诉讼。
一夜之间,沈渡从“创业新贵”变成了“行业毒瘤”。那篇《从零到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创业之路》被扒出来逐段分析,评论区里曾经的“支持”全部变成了“恶心”。
林思语在朋友圈发的那些“支持原创”的动态,也被截图发到了网上。有人扒出她一边替沈渡站台,一边在私底下和沈渡保持着暧昧关系,她苦心经营的白莲花人设彻底崩塌。
沈渡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晚正在家里吃饭。
“苏晚!”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手里有你所有的黑料!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苏晚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沈渡,你手里有什么黑料,说来听听?”
“你以为你和顾晏辰那点破事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我全有记录!”
“那你就发吧,”苏晚说,“不过在你发之前,我建议你先查一下,你那个‘闪购’项目的技术框架,用的是谁的开源代码。”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那个代码,”苏晚说,“是我故意留在你电脑里的。你偷方案的时候顺便把那个文件夹也拷走了吧?那个代码有版权,而且版权在我名下。你用我的代码做商业项目,沈渡,你这叫侵犯著作权,懂吗?”
沈渡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你算计我?”
“不是算计,”苏晚说,“是等着你自投罗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三天后,沈渡的公司被法院查封。一周后,他因涉嫌商业欺诈被立案调查。林思语作为同案嫌疑人被传唤,她的社交账号全部被封,在圈子里彻底社死。
苏晚没有去看沈渡最后的样子。她不需要看,因为她在监狱里见过自己最后的样子——那已经够惨了,不需要再见证一次。
事情尘埃落定后的第一个周末,顾晏辰约她去爬山。
他们选了城市郊区一座不太高的山,爬到山顶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整座城市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高楼像是镀了一层金。
苏晚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城市,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怎么了?”顾晏辰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没什么,”苏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活着真好。上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的人生可以重来一次,你会改变什么。你说你不会后悔任何决定。”
顾晏辰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
“苏晚,我说不会后悔任何决定,是因为我没有重来的机会,”他说,“但如果有,我想改变的事只有一件。”
“什么?”
“早一点找到你。”
苏晚转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暖色。
“顾晏辰,”她说,“你是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顾晏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把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很丑的挂件——一只毛绒兔子,和整个钥匙的格调完全不搭。
“这是什么?”苏晚愣住了。
“你大一的时候,参加营销大赛拿了金奖,奖品是一辆车,”顾晏辰说,“但你当时没有驾照,所以奖品折现了。你拿那笔钱给你妈买了一条项链,给自己买了这个挂件。”
苏晚的记忆被唤醒了。那是八年前的事,她几乎已经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届大赛,我是评委之一。”
苏晚瞪大了眼睛。
“你当时在上台领奖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顾晏辰说,嘴角带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你终于可以给你妈买那条她看了一整年都没舍得买的项链。”
苏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姑娘,以后一定会很厉害,”顾晏辰说,“后来我查过你的消息,知道你保研了,觉得很正常。但再后来,听说你放弃了保研,为了一个男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当时很失望。”
苏晚的眼眶红了。
“再后来,就听说你悔婚了,然后你来公司找我了,”顾晏辰说,“你走进咖啡厅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
他转过身,正对着苏晚,晚霞在他身后铺了满天。
“苏晚,我说跑不掉的,不是说你跑不出我的手心,”他说,“是说,你跑不出你自己的人生。”
苏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上一世她错过了太多东西——错过了保研的机会,错过了父母的晚年,错过了本该属于她的精彩人生,也错过了这个从一开始就看见了她的人。
“顾晏辰,”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讨厌。”
“哪里讨厌?”
“每句话都让人想哭。”
顾晏辰笑了,那是苏晚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商务场合的客套,而是一个完整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走吧,”他说,伸出手,“下山。”
苏晚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握了上去。
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乱飞,但她觉得,这是她两世为人以来,最轻松的一个傍晚。
下山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晏辰,你之前说,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在十年前多相信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顾晏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你猜。”
苏晚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山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一条光做的河。
她忽然不想猜了。
因为不管那个人是谁,现在,她就在这里。
而她,再也不会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