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时候,手边放着一颗水蜜桃。

粉白色的,饱满的,带着绒毛的,像极了她十八岁时送给顾衍之的那一颗。

他的水蜜桃(沈鸢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边是那颗水蜜桃)

十八岁的沈鸢,站在顾衍之面前,双手捧着水蜜桃,脸比桃子还红:“学长,我、我喜欢你,这是我家里自己种的,很甜的……”

顾衍之看了她三秒,接过桃子,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他的水蜜桃(沈鸢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边是那颗水蜜桃)

“甜。”

就一个字,沈鸢记了七年。

七年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颗水蜜桃——剥开皮,露出柔软的、甜腻的果肉,心甘情愿被他一口一口吃掉。

她放弃了保研名额,因为顾衍之说“我创业需要你”。

她掏空了父母给她的三十万嫁妆,因为顾衍之说“等公司上市,我娶你”。

她在深夜替他改方案改到胃出血,因为顾衍之说“鸢鸢,只有你最懂我的项目”。

她甚至亲手把自己的创意、思路、核心技术框架,一点点喂给顾衍之,看着他凭借这些东西拉来投资、做大公司、登上行业杂志封面。

然后呢?

然后顾衍之搂着林婉清,站在她面前,说:“沈鸢,你除了会写方案还会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颗被榨干了汁水的桃子,干瘪、灰暗、皱巴巴地缩在角落里。

林婉清挽着顾衍之的手臂,笑得温柔:“鸢鸢,你别这样,衍之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样……真的配不上他了。”

配不上。

三个月后,沈鸢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被起诉。

顾衍之的公司法务拿出了完整的证据链,指向她“偷窃”了公司的核心技术——那些她亲手写出来、亲手喂给他的技术。

她坐在被告席上,隔着玻璃看见顾衍之搂着林婉清走出法院大门。

林婉清穿着她的嫁妆钱买来的高定礼服。

那天晚上,沈鸢在看守所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鸢鸢,你爸……你爸走了。他听说你被判了三年,脑溢血……”

电话挂断的声音像一把刀,把沈鸢的心脏切成两半。

第二天,母亲也跟着去了。

沈鸢在监房里跪了一整夜,眼泪流干了,膝盖跪烂了,最后什么也流不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

然后她就闻到了水蜜桃的香气。

沈鸢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耳边是蝉鸣声,手边是那颗水蜜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饱满的、没有针眼的、没有被岁月和绝望啃噬过的手。

手机屏幕亮着。

日期:2019年7月12日。

她十九岁。

距离她放弃保研还有三天,距离她把嫁妆钱转给顾衍之还有五天,距离她彻底沦为顾衍之的影子还有……刚好来得及。

手机震动,顾衍之的消息弹出来:

“鸢鸢,保研的事你想好了吗?我说过,我不需要你读研,你过来帮我,我们一起创业。你的能力我很清楚,没有你,我的项目做不起来。”

我的项目。

沈鸢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上一世,她看到这句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以为顾衍之说“没有你我的项目做不起来”是对她的认可和需要。

现在她读懂了——他在说,“我需要你的脑子,但我不会给你任何名分。”

她没回复,翻了翻通讯录。

沈鸢,你记住了。上一世,顾衍之靠你写的方案拿下了“青创杯”金奖,靠你的技术框架获得了千万级天使轮融资,靠你的商业模式打出了市场。

这一次,这些东西,一样都不会落到他手里。

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声音低沉冷淡:“哪位?”

“顾总。”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沈鸢,顾衍之的女朋友——不,准确地说,是顾衍之项目的实际方案撰写人。我有一个合作想跟你谈谈。”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沈鸢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顾总,你认识顾衍之吗?去年创业大赛,他的金奖方案,其实是我写的。今年他准备参加‘领航者’创业峰会,那个能拿千万融资的项目,目前还只在我脑子里。你想不想……提前看看?”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这一次沉默更长。

沈鸢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在权衡、在判断、在审视。

然后顾晏辰说:“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四十六楼。”

“好。”

沈鸢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颗水蜜桃,认认真真地咬了一口。

甜的。

上一世,她把甜的都给了他。

这一世,甜的都归自己。

下午三点,沈鸢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四十六楼。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十九岁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顾晏辰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革履,眉眼锋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沈鸢走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抬头。

“坐。”

沈鸢没坐,而是从包里抽出四页纸,放在他桌上。

“这是顾衍之今年准备参加‘领航者’峰会的项目全案,包括技术路径、商业模式、市场分析和融资规划。”

顾晏辰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一样把她从头到脚剖开。

“你是顾衍之的女朋友。”

“目前是。”沈鸢说,“但我不打算继续是了。”

“为什么?”

“因为他会偷走我的一切,然后把我送进监狱。”沈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所以我决定先拿走他的。”

顾晏辰看了她三秒,低头翻那四页纸。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沈鸢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沈鸢一眼。

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审视后的确认。

“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你写到了第三层架构。”顾晏辰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有第四层和第五层。”

沈鸢在心里点了点头。

不愧是顾晏辰。上一世他就是行业内唯一一个看出顾衍之项目技术短板的人,但因为顾衍之拿了融资,舆论一边倒,他没能扳回局面。

“第四层和第五层在这里。”沈鸢从包里又抽出一页纸,“但这一页,我需要一个条件。”

“说。”

“给我一个实习岗位,研发部的。我要用三个月时间,把这两层架构落地成可演示的原型系统。作为交换,这个项目的所有知识产权归你,顾衍之那边的任何动向,我会同步给你。”

顾晏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十九岁,大二刚结束,没有任何行业履历。我凭什么相信你能落地这两层架构?”

沈鸢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因为这两层架构,上辈子就是我写的。”

这句话说得太奇怪了。

但顾晏辰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

“周延,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研发部的实习协议。”

他挂了电话,看向沈鸢:“实习期三个月,薪资八千。如果原型系统在峰会前能跑通,我给你一个正式的技术合伙人席位。”

沈鸢伸出手:“成交。”

顾晏辰看着她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握上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沈鸢发现,这是顾衍之从来没有给过她的感觉——平等的、尊重的、把她当成一个人的感觉。

从国贸三期出来,沈鸢的手机震了十七次。

全是顾衍之的消息。

“鸢鸢,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保研的事你想好了吗?我跟投资人约了下周见面,急需你的方案。”

“鸢鸢,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最近太忙没陪你,对不起,等我融资成功了我们立刻订婚。”

“沈鸢,你别任性了。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最后一条消息,语气已经变了味。

上一世的沈鸢看到这种消息,会立刻道歉,立刻捧着方案跑过去,立刻把自己榨成汁喂给他。

这一世的沈鸢只回了一句话:“保研的事我想好了,我保研。”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沈鸢接了。

顾衍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沈鸢,你说什么?”

“我说,我保研。”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衍之,你的项目方案你自己写,我有我的学业要完成。”

“你——你疯了吗?”顾衍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我们说好了的,你先帮我创业,等项目走上正轨我们——”

“我们什么?订婚?结婚?”沈鸢站在国贸三期楼下,抬头看着四十六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顾衍之,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你拿什么娶我?”

“我——”

“去年我生日,你在跟林婉清吃饭。前年我生日,你在跟投资人应酬。大前年我生日,你收了我送你的礼物,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跟我说。”

这些都是上一世她替他找借口、替他开脱、替他骗自己的理由。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骗了。

顾衍之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语气软了下来:“鸢鸢,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等这次融资——”

“不用了。”沈鸢打断他,“顾衍之,我们分手吧。”

挂了电话,沈鸢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八月的北京,热浪滚滚,空气里有柏油马路被晒化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夏天,她蹲在顾衍之租的出租屋里,汗流浃背地替他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顾衍之端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说了一句“辛苦了”。

就那一句话,她感动了整整一周。

现在想起来,那杯水是凉的,他的眼睛是凉的,连那句“辛苦了”都是凉的。

而她那时候,热得像个傻子。

三天后,沈鸢正式入职顾晏辰的公司。

研发部的同事们看到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空降实习,态度各异。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冷眼旁观。

沈鸢不在乎。

她一头扎进技术架构的落地工作,白天写代码、做原型,晚上啃论文、优化算法。她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早九晚六变成早八晚十,从早八晚十变成直接在工位旁边支了一张折叠床。

周延——研发部总监,一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宅——在第三天的晨会上公开质疑:“顾总,我不是针对谁,但这个项目的技术难度,就算是有三年经验的工程师也不一定能搞定。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我觉得是在浪费公司资源。”

顾晏辰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架构图。

她画了十五分钟。

白板被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公式填满了,从顶层设计到底层逻辑,从数据结构到算法优化,每一层都清晰得像是教科书。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周延的表情从不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思路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发自内心的钦佩。

“看书看的。”沈鸢说,“很多书。”

她没说这是她用上一世的命换来的。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板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沈鸢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也不算笑,只是某种微妙的、近乎满意的弧度。

但这个弧度比顾衍之的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沈鸢觉得——值得。

入职第十天,沈鸢接到了林婉清的电话。

“鸢鸢,听说你跟衍之吵架了?”林婉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像浸了蜜糖的水,“你别生气嘛,衍之最近确实压力大,他也是为了你们的未来在努力呀。你要理解他,男人嘛,事业心重是好事。”

沈鸢听着这熟悉的台词,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林婉清就是用这种话术,一边扮演善解人意的闺蜜,一边把她往火坑里推。

“婉清,”沈鸢说,“你跟顾衍之上床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未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林婉清的声音变了,蜜糖变成了冰碴子:“沈鸢,你说什么?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是突然清醒了。”沈鸢的声音很轻,“林婉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你一边跟我做闺蜜,一边跟顾衍之搞在一起,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需要我提醒你吗?去年十二月十三号,你说你加班太晚回不了家,借住在我和顾衍之的出租屋。那天晚上我睡沙发,你睡我的床,顾衍之说他在公司通宵。可是林婉清,那天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听见我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你觉得我会听不出来是谁吗?”

林婉清彻底没声了。

沈鸢继续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后来再也不让你来我家?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你提起顾衍之都会沉默?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知道。但现在,我不想再装傻了。”

“你——沈鸢,你有什么证据?”林婉清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证据?”沈鸢笑了,“林婉清,你以为我需要证据吗?我只需要让顾衍之知道,他那个‘千万融资的项目’,核心技术是谁写的。你觉得,到时候他还会有心思管你吗?”

“你——”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句。”沈鸢顿了顿,“你上辈子害我坐牢的事,这辈子我记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林婉清挂了。

沈鸢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代码。

屏幕上,第四层架构的最后一行代码跑通了。

原型系统的演示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入职第三十天,沈鸢搞定了原型系统的全部核心功能。

顾晏辰亲自来看演示。

沈鸢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数据流转、界面切换、功能模块一一呈现。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是一个月赶工出来的东西。

演示结束,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周延第一个鼓起掌来。

技术团队的其他成员也跟着鼓掌,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沈鸢看见周延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技术直男的眼泪,大概是最高规格的认可了。

顾晏辰没有鼓掌,但他走到沈鸢面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领航者’峰会下个月十五号,你跟我一起去。”

沈鸢愣了一下。

上一世,顾衍之在那场峰会上大放异彩,拿了千万融资,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这一世,那个舞台,该换人了。

“好。”

峰会前一周,顾衍之终于找到了沈鸢。

他堵在公司楼下,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确实人模狗样。

“鸢鸢。”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我们谈谈。”

沈鸢站定,看着他。

“谈什么?”

“谈我们。”顾衍之往前一步,伸手想拉她的手腕,“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重视你,不该冷落你。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沈鸢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顾衍之,你的项目方案写好了吗?”

顾衍之的表情僵了一下。

“峰会还有一周,你的商业计划书、技术白皮书、路演PPT,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沈鸢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上一版方案还停留在第二层架构,市场分析全是漏洞,财务模型更是经不起推敲。你打算拿这些东西去跟投资人谈?”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方案还停在第二层架构?”

“因为那是我写的。”沈鸢直视他的眼睛,“顾衍之,你的整个项目,从概念到框架,从技术到商业模式,全是我的东西。你除了把我的方案改个标题、换个字体,你还做了什么?”

顾衍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几个字:“沈鸢,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醒了。”沈鸢说,“顾衍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做的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林婉清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偷偷注册了公司,法人写的是你妈的名字,股份没有我的一分一毫?”

这些事,上一世她到入狱才知道。

这一世,她提前全查清楚了。

顾衍之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沈鸢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峰会那天,你会看到你的项目,完整的、落地的、能跑起来的项目,出现在别人的路演台上。”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缩紧:“你——你投靠了顾晏辰?”

沈鸢没回答,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带着愤怒、恐惧和不甘:“沈鸢!你会后悔的!你以为顾晏辰是什么好人?他只是在利用你!”

沈鸢没回头。

利用?

她当然知道顾晏辰在利用她。商业合作本质就是互相利用,这没什么可矫情的。

但至少,顾晏辰的“利用”会给她技术合伙人席位、会给她知识产权、会给她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而顾衍之的“利用”,是把她榨干之后扔进监狱。

这区别,她用了七年和一条命才分清楚。

峰会当天,国贸大饭店宴会厅,座无虚席。

沈鸢坐在台下第一排,穿着顾晏辰让人送来的黑色西装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她看起来很镇定,但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看见顾衍之坐在另一边的嘉宾席上,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里有恨意。

沈鸢想起上一世,她坐在被告席上,隔着玻璃窗,顾衍之也是这样看她的。

不,比那更冷。

那是一种把自己做过的一切恶都投射到对方身上的、扭曲的恨意。

路演开始。

第三个上台的是顾晏辰。

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各位投资人,下午好。我是顾晏辰,今天带来的项目,代号‘Peach’。”

沈鸢在台下听到这个代号,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Peach。水蜜桃。

顾晏辰的声音继续:“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架构,由我们公司的技术合伙人沈鸢独立完成。”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沈鸢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

顾晏辰点了一下遥控笔,大屏幕上出现了架构图。

沈鸢画的那张架构图。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完整、清晰、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惊叹。

这个架构的完整度和前瞻性,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期。

顾晏辰的演示持续了二十分钟,从技术实现到商业模式,从市场分析到融资规划,每一个环节都逻辑严密、数据翔实。

他说:“这个项目的技术原型已经完成,十五天内可上线公测。”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

沈鸢坐在台下,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上一世,这个项目拿了金奖,掌声和鲜花都属于顾衍之,她只能站在后台,捧着电脑,等顾衍之出来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了”。

这一世,她坐在台下,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听见自己的成果被完整地展示,听见所有人都在为她的东西鼓掌。

够了。

这已经够了。

路演结束后,顾衍之冲到了后台。

他红着眼睛,推开工作人员,冲到沈鸢面前,声音嘶哑:“沈鸢!你怎么敢——那是我的项目!那是我——”

“你的项目?”沈鸢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掏心掏肺的人,“顾衍之,你说一下,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是什么?第三层架构用的算法是什么?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怎么衔接的?”

顾衍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真正理解过这个项目。

他只是一个会念PPT的演员,剧本是沈鸢写的,台词是沈鸢编的,连表情管理都是沈鸢教他的。

“你看,你连自己偷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沈鸢说,“顾衍之,你偷不走我的脑子。”

顾衍之的脸扭曲了,他伸出手想抓沈鸢的肩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顾衍之的手腕。

顾晏辰。

他比顾衍之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顾衍之,”顾晏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再碰她一下,我保证你明天就会收到律师函。”

顾衍之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喘着粗气,眼神在沈鸢和顾晏辰之间来回扫。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因为恨意消了,而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顾衍之这种人,不值得她恨。

恨是需要力气的,她要把力气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活下去。比如,活得很好。

后台安静下来。

顾晏辰转过身,看着沈鸢。

“你今天做得很好。”

沈鸢点点头:“谢谢顾总。”

“顾晏辰。”

“什么?”

“叫我顾晏辰。”他说,“不是顾总。”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嘲讽的、不是苦涩的、不是强撑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顾晏辰,”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坐在台下。”

顾晏辰看了她三秒,然后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一颗水蜜桃。

粉白色的,饱满的,带着绒毛的。

沈鸢愣住了。

“你——”

“你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身上有水蜜桃的味道。”顾晏辰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周延说这个品种叫‘白凤’,很甜。”

沈鸢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水蜜桃。

上一世,她把水蜜桃送给顾衍之,换来七年的折磨和一条命。

这一世,顾晏辰把水蜜桃送给她,什么都没换。

她忽然懂了。

有些人的喜欢,是要你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捧给他,他还要嫌血淋淋的不好看。

有些人的喜欢,是他在路边看到一颗好看的水蜜桃,想也没想就买下来,放在你手心里。

沈鸢握紧了那颗桃子。

“顾晏辰。”

“嗯。”

“明天,我请你吃水蜜桃。”

“好。”

沈鸢走出国贸大饭店,九月的北京,晚风已经有了凉意。

她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水蜜桃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粉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桃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甜的。

这一世,连风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