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时候,手边是一把还滴着水的青菜。
水龙头没关,哗哗地响着。砧板上躺着半条鱼,葱姜蒜切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汤锅冒着热气。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她租住的那间老房子的厨房。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林晚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勾起来,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意。
三年前,她在这个厨房里起早贪黑,给钟成和他的创业团队做饭。三年后,她站在法庭上,听他亲口说“林晚主动放弃保研,自愿转让股权,与我无关”。他赢了官司,她被判赔偿商业损失,父母卖房替她还债,双双脑溢血倒在医院走廊。
而她最好的闺蜜苏棉,穿着Chanel套裙坐在旁听席上,冲她微微一笑。
手机还在响。林晚擦了手,接通。
“晚晚,今晚公司的融资方案PPT你帮我再改一版,投资人那边有几个数据要调。”钟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对了,订婚宴的酒店我定了,下周六,你妈那边没问题吧?”
林晚没说话。
上一世,她听到这句话时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牺牲保研、放弃offer、窝在这间破厨房里当免费保姆,终于等来了一个好结果。
结果呢?钟成的融资方案,百分之六十的核心内容是她写的。订婚宴那天,他当众感谢的“灵魂伴侣”是苏棉。而她林晚,只是个“贤内助”。
“晚晚?你在听吗?”
“在。”林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融资方案我改不了,今天我最后一天在厨房。”
钟成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晚关掉灶火,声音不紧不慢,“我下周回学校办理复学手续,保研名额还在。你那个项目,另请高明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林晚,你开什么玩笑?”钟成的声音变了,那种刻意温柔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项目下周就要路演了,你现在撂挑子?你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投了多少钱——”
“你投了多少钱?”林晚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你投的那八万块,还是我把我爸的养老钱借给你的。需要我把转账记录翻出来吗?”
钟成被噎住了。
上一世她不会说这种话,她总觉得两个人之间不能算那么清。现在她算得清清楚楚,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晚晚,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钟成又切换回温柔模式,“这样,我今天早点回来,咱们好好聊聊。订婚的事你要是觉得太快,我们可以往后推——”
“不用了。”林晚说,“订婚取消。你那个方案的核心逻辑在第三部分的财务模型,我把它删了,你自己补吧。”
她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她直接拉黑。然后是微信,几十条消息涌进来,她看都没看,清空对话框,退出登录。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厨房的瓷砖墙上,仰头看着那盏用了三年的老旧吸顶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她从这间厨房出发,一路干到了钟成的公司、钟成的床、钟成的法庭。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从厨房一路干到卧室”的励志女主角,最后才发现,她不过是别人的垫脚石。
这辈子,她要换个方向。
三天后,林晚站在学校金融学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她曾经的导师周教授。
“林晚,你确定?”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保研名额确实可以恢复,但你要想清楚,这意味着你要重新开始。你之前两年没有接触学术,跟得上吗?”
“跟得上。”林晚说,“周老师,我不仅想恢复学籍,我还想申请提前修完硕士课程。这是我做的学习计划,您看一下。”
她把一份三十页的计划书放在桌上。上一世她用两年时间自学了全套金融课程,帮钟成做融资、做风控、做商业模式设计,那些知识早就刻在骨头里,现在只需要一张文凭来证明。
周教授翻了几页,眼神变了:“这是你写的?”
“是。”
“这个估值模型的创新点很有意思。”周教授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这两年在做什么?”
“在给别人打工。”林晚笑了笑,“现在想给自己干了。”
从学校出来,林晚去了城西的一家写字楼。
顶层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看文件。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清隽,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梁见深。
上一世,他是钟成最大的竞争对手。钟成的公司能在三年内崛起,全靠林晚帮他抄了梁见深的商业模式。后来钟成上市,梁见深被挤出了市场,钟成在庆功宴上说了一句“梁见深不过如此”。
林晚在那场庆功宴上端茶倒水,听得很清楚。
“梁总。”林晚敲了敲门框。
梁见深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我叫林晚,是临江大学金融学院的硕士生。”她走进去,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有一份关于贵公司目前正在推进的‘智汇’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以及一个改进方案。您有兴趣看一下吗?”
梁见深没动,只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智汇’项目?”
“我猜的。”林晚说,“贵公司三个月前从美国挖来了人工智能算法团队,两个月前注册了‘智汇’相关域名,一个月前开始密集接触硬件厂商。再加上您本人上周在行业论坛上关于‘金融科技底层架构’的发言,基本可以确定您在做一件事——把区块链技术应用到供应链金融中。”
梁见深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但你们的方向错了。”林晚翻开了文件,“你们现在的技术路线侧重于去中心化存储,但实际上供应链金融最大的痛点是信任传递的效率问题,不是存储。如果换成这个架构,效率能提升百分之四十,成本下降百分之二十五。”
她把文件推过去:“具体的对比分析在第三页,数据模型在第七页。您先看,我出去等。”
说完她转身就走,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拖泥带水的余地。
身后的梁见深拿起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本方案由林晚独立完成,知识产权归本人所有。如需合作,请按第三十页的合作条款洽谈。”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梁见深的助理就出来请她进去了。
“条件。”梁见深言简意赅。
“项目顾问,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分成,决策权。”林晚说,“我帮你们把这个项目做到行业第一,把你们的竞争对手挤出市场。”
“竞争对手?”梁见深靠在椅背上,“你说的是钟成?”
林晚没否认。
“我查过你,”梁见深说,“钟成的女朋友,下周六订婚。”
“取消了。”林晚说,“我是他的前女友,前商业合作伙伴,以及未来的对手。”
梁见深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
“百分之十五太高了,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二,另外我需要一个独立的研究团队,经费由你出。”
“成交。”
两个人握了手。林晚的手很凉,梁见深的手很暖,但谁都没有多停留一秒。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林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晚晚,是我。”钟成的声音沙哑,“你别拉黑我,我们好好谈谈。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在一起三年——”
“钟成,”林晚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声音很淡,“三年里我帮你写了四轮融资方案,做了两个完整的商业计划书,搭了一整套财务模型。你公司的核心资产,有百分之六十是我的脑力劳动成果。我拿的是保研通知书,干的是CEO的活,吃的是剩饭,睡的是你出租屋的沙发。你觉得谁委屈?”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在补偿你。订婚、结婚,我所有的一切都有你的一半——”
“那你为什么在工商登记里把我从股东名单里删掉了?”
电话那头死寂。
上一世,她直到打官司的时候才知道,钟成在注册公司的时候把她踢出了股东名单。那个她熬了无数个夜写出来的商业计划书,最终只换来了一个“贤内助”的名头。
“林晚,那是律师建议的,说夫妻共同经营的公司没必要两个人都挂名——”
“我们还不是夫妻。”林晚说,“而且永远不会是了。”
她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白天上课,晚上带着梁见深拨给她的团队做项目。她没有租房子,住在了学校的实验室里,一张折叠床,一壶咖啡,一台电脑,够了。
两周后,“智汇”项目的第一版demo出来了。梁见深亲自来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是把自己当机器在用吗?”
林晚没回答,她在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微皱着。
“梁总,这个模块还有优化的空间,给我三天时间。”
梁见深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走的时候让助理送来了一张人体工学椅和一箱水果。
林晚看到水果的时候愣了一下。上一世她最喜欢吃草莓,但钟成说草莓太贵,让她买苹果。她吃了三年苹果,都快忘了草莓是什么味道。
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
三个月后,“智汇”项目正式上线,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
上线当天,行业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称这是“供应链金融领域的一次技术革命”。梁见深的公司股价暴涨,而钟成公司的同类项目被直接碾压,投资人的电话被打爆了。
林晚坐在实验室里看新闻,屏幕上钟成的脸铁青,在记者追问下勉强维持着体面。他说“我们的项目还在优化中,不急于抢首发”。
林晚知道他在撒谎。
上一世,钟成的这个项目首发比梁见深晚了四个月,但靠着抄袭梁见深的技术路线和她的商业方案,硬是后来居上。这一世她让梁见深先发了,技术路线完全不同,钟成就算想抄也抄不了。
她的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座机号。
“林晚,是我,苏棉。”电话那头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哭腔,“晚晚,你和成哥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你别这样,他真的很爱你——”
林晚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上一世,苏棉也是用这种声音跟她说话的。“晚晚,成哥今天应酬喝多了,我帮你照顾他。”“晚晚,成哥说他压力太大了,你要多体谅他。”“晚晚,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们。”
后来林晚才知道,苏棉“照顾”到了钟成的床上,而她帮钟成出的那些主意,转头就被苏棉卖给了竞争对手。
“苏棉,”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你上个月从公司账上转了五万块到你私人账户,这件事钟成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帮钟成做的那份市场调研报告,数据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你没有访问权限。”林晚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要不要我帮你查一下后台日志?”
“林晚,你胡说什么?”苏棉的声音变了,尖了起来,“我根本没有——”
“别装了。”林晚说,“你和钟成的事,我不关心。但是你们两个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要回来。”
她挂了电话,继续看新闻。
屏幕里钟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记者的问题越来越尖锐。林晚看着那张脸,想起上一世他在法庭上说“林晚主动放弃保研,自愿转让股权”时的表情,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关掉新闻,打开了一份新的文档,标题写着——
“钟成公司财务异常分析报告。”
上一世她帮钟成做账的时候,发现了很多问题。偷税漏税、虚增收入、关联交易,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当时她劝他整改,他说“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后来出事了,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财务总监身上,而那个财务总监,是她介绍的。
她花了两周时间,把上一世的记忆和这一世能查到的公开数据结合起来,做了一份详尽的报告。然后她把报告发给了三个人:税务局、证监会,以及一个财经记者。
那个记者上一世写过一篇关于钟成公司的深度调查,差点把钟成送进去。可惜那篇文章发表的时候,林晚已经站在法庭上了,来不及看到钟成倒下的那一天。
这一世,她要把那个时间提前。
一周后,财经记者胡杨的文章发表了,标题是《创业新贵还是财务魔术?钟成公司背后的真相》。
文章一出,舆论哗然。投资人纷纷撤资,合作伙伴紧急切割,钟成公司的估值一夜之间跌了百分之六十。
林晚在实验室里看完了全文,然后关掉页面,给梁见深发了一条消息:“胡杨的文章看了吗?”
“看了。”梁见深秒回,“你干的?”
“不是。”林晚说,“我只是给他提供了几个数据来源。”
梁见深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连做好事都不留名。”
“我没做好事,”林晚打字,“我在做该做的事。”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梁总,明天那个行业峰会的发言稿我改好了,发你邮箱了。”
“收到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好。”
第二天,行业峰会。
林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站在梁见深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随时准备补充数据。
梁见深在台上做主题演讲,讲的是“金融科技的下一个十年”。他的台风很好,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台下掌声不断。
演讲结束后,有一个圆桌论坛。梁见深刚坐下,一个声音就从观众席传了过来。
“梁总,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林晚抬头,看到了钟成。
他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林晚注意到他眼里的血丝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在强撑。
“请讲。”梁见深面不改色。
“贵公司的‘智汇’项目确实很优秀,但据我所知,这个项目的核心架构设计并非出自贵公司内部团队,而是一个没有行业背景的在校研究生。”钟成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想问的是,梁总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一个外行,是不是太草率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梁见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拿着平板电脑走了上去,站在梁见深旁边,面对台下几百个行业精英,微笑着说:“钟总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钟成的脸色变了。
“但我需要纠正一点,”林晚的声音不紧不慢,清晰有力,“‘智汇’项目的核心架构设计确实出自我手,不过我不是‘没有行业背景的在校研究生’。我本科毕业于临江大学金融学院,硕士研究方向是金融科技,过去两年我以非正式身份参与了多个创业项目的融资和商业模式设计,其中包括钟总您自己的公司。”
她看着钟成,笑了笑:“钟总,您公司第一轮融资的商业计划书,是我写的。您的财务模型,是我搭的。您公司的核心业务逻辑,百分之六十出自我的脑力劳动。这些您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一条一条地验证吗?”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林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需要我把邮件记录调出来吗?”林晚打断他,“每一版方案的修改记录、每一次会议的录音、每一条微信聊天记录,我都有备份。钟总,您不会忘了吧,您让我干活的时候,可从来没让我签过保密协议。”
钟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当然没签保密协议。那时候林晚是他的女朋友,他觉得没必要。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会变成她的武器。
全场鸦雀无声。
林晚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钟成身上:“钟总,您说我草率,说我外行,我不介意。但我想提醒您一句,您公司现在的财务危机,不是我造成的。是您自己做的账,自己签的字,自己挖的坑。我只是帮您把灯打开了而已。”
她说完,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从容地走下台。
身后响起了掌声。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实验室,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见深的消息。
“今天表现很好。”
“谢谢。”
“你哭了?”
林晚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没有。”她打字,“我只是在想,上一世我要是也有这个胆子就好了。”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打错了字,赶紧撤回。但梁见深已经看到了。
“上一世?”他问。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梁总,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这辈子活得跟上辈子似的?”
梁见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屏幕亮了。
“有。”他说,“比如你。”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别在实验室睡了,明天我让人给你找个房子。”
林晚没有拒绝。
一个月后,钟成公司宣布破产。
不是因为胡杨的文章,而是因为税务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偷税漏税金额巨大,涉及多项违法行为,钟成被刑事拘留。
苏棉也没能幸免。她帮钟成做的那些假账、转的那些黑钱,全被查了出来。两个人一起进了看守所。
林晚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她坐在梁见深给她安排的公寓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她端着一杯热水,看着电视屏幕里钟成和苏棉被带上警车的画面,表情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梁见深。
“看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林晚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她是真的没什么感觉。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她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她可以往前走了。
“那接下来呢?”梁见深问。
“接下来,”林晚说,“我要把硕士论文写完,然后把‘智汇’项目做到全国第一。再可能自己开一家公司。”
“需要合伙人吗?”
林晚笑了:“梁总,你想投资?”
“我想入股。”梁见深的声音很淡,但林晚听出了里面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投资,是入股。以个人身份。”
林晚沉默了几秒。
“梁总,你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跟我谈别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梁见深说:“你觉得呢?”
林晚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厨房。她在那间厨房里洗菜、切菜、做饭,以为那就是她的人生。她以为“从厨房一路干到卧室”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
现在她知道,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不是厨房,不是卧室,而是她自己。
“梁总,”林晚说,“等我论文写完再说。”
梁见深笑了:“好。”
挂了电话,林晚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窗外夜色深沉,但她知道,天很快就会亮。
这辈子的天,亮得比上辈子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