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醒来的时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上辈子,她也是在这间出租屋里,喝着这杯咖啡,接下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电话。
手机屏幕显示:2021年3月15日。
距离她签下那份卖身契一样的经纪合约,还有六个小时。
林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角是笑的。她猛地站起来,端起那杯咖啡,走到洗手间,一滴不剩地倒进了马桶。
“去你的恋爱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衍。
上辈子,她接了这个电话,听他在那头说“昭昭,我接了一部大制作,需要一笔钱做前期投入,你能不能帮帮我”,然后她二话不说转了三十万,那是她父母给她攒的嫁妆。
后来那部剧火了,周衍成了顶流,而那三十万,连本带利地消失在了他经纪公司的账目里,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林昭按了接听,没说话。
“昭昭?你昨晚睡得好吗?我这边刚开完会,制片方特别看好我,但是——”周衍的声音温柔又疲惫,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但是需要一笔保证金,五十万,我手上只有二十万,你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林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周衍,你出道三年,接的戏加起来豆瓣评分平均4.2,上个月那部剧的收视率0.3,你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值五十万的保证金?”
“林昭,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那个经纪公司是个空壳,你那个制片方是个专门骗新人保证金的皮包团队,你那个所谓的‘大制作’连备案都没有。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广电总局官网查。”
“你怎么知道?”
林昭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上辈子坐了三年牢才换来的清醒:“因为我查过了。周衍,分手吧。从今天起,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挂了电话,干脆利落地把周衍拉进了黑名单。
上辈子,她没有查过这些东西。因为她爱他,爱到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爱到把自己父母的养老钱、自己的保研资格、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最后换来的是他以“诈骗同谋”的罪名把她送进监狱,而她父母得知消息后双双脑溢血,一个当场去世,一个在ICU躺了七天也没救回来。
她在监狱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现在,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三月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妈。
“昭昭啊,周衍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妈觉得那孩子不靠谱,你别——”
“妈,我不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她妈妈明显哽咽的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我明天就回家,之前给你们说要转给他的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动。”林昭攥紧了手机,“妈,对不起,之前是我糊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林昭也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上辈子她没有机会说这句对不起。现在有了。
挂了电话,林昭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那个她已经三年没碰过的学术网站。上辈子她放弃保研,这辈子她要拿回来。她本科期间发过两篇核心期刊论文,导师本来已经帮她争取到了直博名额,是她自己为了周衍放弃了。
她找到导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李老师,之前我说放弃保研,是我一时糊涂。请问现在还有机会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导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林昭,你终于想通了?名额我给你留着呢,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清醒。”
林昭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
接下来的事情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导师帮她重新走了一遍流程,保研名额落实了。她回到老家,把爸妈哄得高高兴兴,顺便用自己大学期间攒下的奖学金和实习工资,给妈妈买了一套她念叨了很久的护肤品。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了?”妈妈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林昭没回答,只是抱了抱她。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衍不会善罢甘休。上辈子她能把他从十八线糊咖捧成流量小生,靠的是她在影视圈摸爬滚打积累的人脉和眼光,而这辈子,她没有把这些东西给他,他就会想办法来抢。
果然,一周后,她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林昭,你把我拉黑了没关系,但你欠我一个解释。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算了?”
林昭没回。
又过了一天,第二条消息来了:“你是不是找到更好的了?还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我们见面聊聊好吗?”
林昭依然没回。
第三条消息,附带了一张照片——是她在老家超市买东西时被人偷拍的,照片里她正笑着和妈妈说话,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过得挺好的嘛。但我不好,林昭,我因为你推掉了好几个项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至少该出来见我一面。”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上辈子周衍也是这样的。每次她想要离开,他就会把自己说得一无所有、走投无路,让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于是她一次次心软,一次次掏空自己去填他的窟窿。
直到他把她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还嫌不够。
她打了四个字过去:“与我无关。”
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四月初,林昭回到学校,开始了研究生的课程。她选了影视产业研究方向,导师对这个决定有些意外:“你不是一直想做创作吗?怎么突然转向产业了?”
“因为创作救不了烂人。”林昭说完,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产业研究更有现实意义。”
导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但林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上辈子她在周衍身边待了五年,从他一无所有到他风光无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行业的运作规则,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衍的七寸在哪里。
他最大的依仗,是一个叫宋景明的投资人。
宋景明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金主爸爸”,不是因为他多有钱,而是因为他给钱的方式像爸爸一样——控制欲极强,签的合同全是霸王条款,但凡被他投资的项目,最终都变成了他的提款机。周衍上辈子就是靠着宋景明的资金和资源起家的,代价是把自己签进了宋景明的公司,成了他的摇钱树。
而周衍之所以能在最后把林昭送进监狱,也是因为宋景明帮他做了伪证。
这辈子,林昭打算先下手为强。
她花了两周时间,把宋景明旗下所有公司的工商信息、股权结构、关联交易全部梳理了一遍,然后又花了一周时间,找到了三处明显的税务漏洞和两处涉嫌商业欺诈的证据。
这些东西不够把宋景明送进去,但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
她把这些材料打包,匿名发给了宋景明最大的竞争对手——顾氏影业的法务部。
顾氏影业的掌门人叫顾晏辰,圈内人称“顾阎王”,因为他做事风格狠辣,专挑对手的软肋下手,而且从不留情面。上辈子林昭和他没有直接交集,但她知道这个人是个标准的商人,只看利益,不讲感情。
这种人最好合作,因为规则明确。
果然,材料发出去不到四十八小时,她的邮箱里就收到了一封来自顾氏影业的邮件:“您好,我们对您提供的材料很感兴趣,希望能进一步沟通。方便的话,请告知您的联系方式。”
林昭回了一个临时手机号。
当天下午,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对面是个低沉的男声:“林小姐?”
林昭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很稳:“顾总?”
“你认识我?”
“顾氏影业的掌门人,圈内谁不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晏辰笑了:“你发给我的材料,我让法务看了,很有价值。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你有能力动宋景明,也有动力动他。你们两家公司在三个项目上都有直接竞争,宋景明上个月还截了你的一个IP改编权,你不可能不想还手。”
“你很了解我。”
“我了解所有人。”林昭说,“尤其是那些有利益诉求的人。”
顾晏辰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长一些:“林小姐,你在哪所大学读研究生?我想当面聊。”
“我在北京,周一下午三点,你定地方。”
“好。”
挂了电话,林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上辈子她在周衍身边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怎么跟人谈条件。周衍不擅长这个,每次都是她替他谈,替他争取最好的合同,替他搞定最难搞的投资人。她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其实是在把自己的才华和心血,一点一点地送进一个无底洞。
这辈子,她要为自己谈了。
周一下午三点,林昭准时出现在顾晏辰定的咖啡馆。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但眼神清亮。上辈子她为了周衍出席各种场合,把自己打扮成他想要的样子,温柔、乖巧、不争不抢。这辈子她不打算再装了。
顾晏辰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是低调的铂金款。他看见林昭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示意她坐下。
“林小姐比我想的要年轻。”
“顾总也比我想的要直接。”
顾晏辰挑了挑眉,没跟她绕弯子:“你给的材料我看了,税务问题那块,你标注的三处漏洞,法务部核实了两处,第三处需要更详细的流水才能确认。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
“公开渠道。”林昭说,“工商信息、年报、法院公告,都是公开的,只是大多数人不会花时间把它们串起来。”
“串起来需要专业知识。”
“我本科学的是金融,辅修法学。现在读的是影视产业研究。”林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顾总,我不打算卖这些信息给你,我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我帮你把宋景明从这几个项目里踢出去,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什么事?”
“帮我封杀周衍。”
顾晏辰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周衍?那个演了几部烂剧的十八线?”
“就是他。”
“你跟他的关系是——”
“前女友。”林昭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欠我很多钱,很多感情,还有很多我没办法在这里跟你细说的东西。我要他在这个行业里没有活路。”
顾晏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林小姐,你知道封杀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动用我在这个行业里的人脉和资源,去打压一个目前还没有任何威胁的艺人。这在商业上是不划算的。”
“但如果我帮你把宋景明从这个市场里挤出去,你得到的就不只是几个项目,而是一整条产业链的控制权。”林昭说,“宋景明手里握着的三个IP,你盯了很久了吧?他倒了,那些IP就是你的。这笔账,你算得比我清楚。”
顾晏辰沉默了。
林昭也不急,慢慢喝着咖啡,等他的回答。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晏辰说:“你打算怎么对付宋景明?”
林昭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份详细计划,包括时间节点、操作步骤、风险控制和备选方案。你可以让法务和投资部的人看,看完如果觉得可行,我们再谈下一步。”
顾晏辰拿起那个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准备了多久?”
“从我有这个想法到现在,三周。”
“三周时间,你一个人,做了这个?”
林昭看着他,笑了一下:“顾总,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学影视研究的研究生,不应该懂这些东西?”
顾晏辰没有否认。
“那我就再多说一句。”林昭站起来,“我看过你去年做的那个收购案,你的法务团队在尽职调查环节漏掉了目标公司的一笔关联交易,导致你多付了八千万。那笔交易的痕迹,在工商信息里藏得很深,但不是查不到。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查。”
她说完,拿起包,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心里是踏实的。
她知道顾晏辰会答应的。不是因为她的计划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商人,而商人永远不会拒绝一个能帮他赚钱的人。
更何况,她给的价码,他拒绝不了。
一周后,顾晏辰的助理打来电话:“林小姐,顾总说您的方案可以执行,他想约您下周一再见面,谈具体分工。”
“好。”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林昭人生中最忙碌也最痛快的三个月。
白天上课,晚上远程配合顾晏辰的团队操作。她把宋景明所有的商业布局拆解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资金链、每一笔关联交易、每一个法律漏洞,都被她标注出来,然后由顾氏影业的法务和投资团队精准打击。
宋景明先是在一个重点项目的招标中失利,接着被曝出税务问题,然后两个被投资方同时起诉他违约,资金链断裂的速度比林昭预想的还要快。
六月底,宋景明旗下的核心公司申请破产保护,他本人被限制出境。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林昭正在实验室里写论文。她看到新闻推送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一个字都没多打。
她不需要庆祝。这只是第一步。
七月,周衍签约的那家空壳经纪公司因为资金链问题解散了。周衍没了靠山,原本谈好的几个项目全部黄了。他试图找新的公司签约,但整个行业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没有一家公司愿意要他。
他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长文,说自己被人恶意打压,说自己只是一个小演员,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希望大家帮他转发。
那条微博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删了,但林昭看到了。
她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难过,只是觉得很平静。就像做了一道数学题,算对了答案,仅此而已。
八月底,顾晏辰约她吃饭。
“宋景明的事,你做得很好。”顾晏辰给她倒了一杯红酒,“我听说你论文也写完了,答辩顺利吗?”
“顺利。”林昭举起杯子,“谢谢顾总的关照。”
“别叫顾总了,叫名字吧。”顾晏辰看着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做这些事,真的只是为了报复周衍吗?”
林昭想了想,说:“不全是。上辈子我把自己活没了,这辈子我想试试,如果不把任何人放在第一位,只为自己活,能活成什么样。”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不像二十四岁的人。”
林昭笑了:“可能是因为我活了两辈子吧。”
顾晏辰以为她在开玩笑,也跟着笑了。
他没有追问,林昭也没有解释。有些事,说出去也没人信,不如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九月,开学了。林昭升入研究生二年级,导师让她带一个课题,关于网络影视内容监管政策的研究。她接了,做得很认真。
十月底,她在学校门口遇到了周衍。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也没刮,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她就冲了过来。
“林昭!”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林昭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周衍,你放手。”
“我不放!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让顾晏辰封杀我的?是不是你搞垮了宋总?林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周衍,上辈子你把我的钱骗光,把我的父母害死,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周衍愣住了:“你在说什么?什么上辈子?”
林昭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你做过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但我都知道。周衍,我没有对你做过任何超出你应得的事。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吧。”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衍的喊声,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的耳边回响着上辈子在法庭上法官宣判时的声音——“被告人林昭,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和她妈妈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昭昭,妈等你回来”。
她快步走进校门,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林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这辈子,她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
不是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元旦那天,顾晏辰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顺便说一句,周衍已经彻底退圈了,昨天有朋友告诉我他在老家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一般。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林昭回了一个字:“不。”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顾晏辰。”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想起上辈子此时此刻,她正蹲在监狱的角落里,听着同样的烟花声,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命运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她抓住了。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昭昭,快来看,春晚开始了!”
“来了。”林昭应了一声,穿上拖鞋跑了出去。
妈妈坐在沙发上,身边放着她给买的毯子,爸爸在厨房里煮汤圆,电视里放着喜庆的音乐。林昭挤到妈妈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明年我们一家去旅游吧,我请客。”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啊,你请客。”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林昭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上辈子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久等了。这辈子,我来替你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