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开春我回了一趟老家伙,说是看看爹妈,其实心里头揣着事儿,憋得慌。城里头那点子喧嚣跟玻璃幕墙似的,看着亮堂,却把人跟人隔得老远。我一踏进村口,那股子熟悉的泥土味儿混着牛粪气息扑过来,心里头那点郁结好像才稍稍松快了些。

晚饭后,我溜达到村东头的河坝上,碰见了五叔。五叔蹲在那儿抽烟,火星子在昏黑里头一明一灭,像他那些讲不出口的心事。“回来啦?”他嗓音哑哑的,“城里再好,也比不上这儿的水土养人吧?”我挨着他坐下,没接话。河对岸隐隐约约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还有女人家尖细的笑,飘过水面,听着有点不真切。五叔忽然叹了口长长的气:“这村子,看着还是老样子,里子可全变喽……早些年,哪家媳妇晚上出门久了,婆婆都得站门口念叨。现在?嘿,手机一揣,说去镇上姐妹家‘视频聊天’,谁能管得着?”他这话让我一愣,不由得想起白日在村口墙根下,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脑袋凑在一块,盯着一个小屏幕哧哧地笑,那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蓝幽幽的。

故乡河畔流淌的欲望与变迁

没过两天,我听说了海子媳妇的事。海子是我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兄弟,常年在外头的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不了两回。他媳妇桂香,模样俊俏,是隔壁村的。村里人嘁嘁喳喳,说常在晚上看见桂香的电动车往镇上跑,回来时车后头有时还跟着辆陌生的摩托车。风言风语像田里的稗草,长得飞快。我妈一边剥着毛豆,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也不能全怪桂香。海子一年到头不见钱也不见人,守活寡似的。现在这世道,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一个手机,啥联系不上?啥人认识不了?”她的话让我想起之前看过一篇叫《返乡观察丨情欲勃发的乡村》的文章,里头就说,陌陌、微信这些物事,像给原本封闭的池塘通了暗渠,水流看似平静,底下早就交织成网了-7。过去靠媒婆一张嘴、父母一双眼定的终身,现在自个儿在小小的屏幕上就能划拉、就能“摇”出来-7。这大概就是如今情欲乡村的一种底色——传统的绳索松了,个人的念头活了,里头的悲欢离合,也就换了全新的演法。

让我心里最不是滋味的,是庆丰家的事。庆丰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前年终于攒够钱,经人介绍娶了个贵州来的媳妇。那媳妇起初看着也本分,村里人都说庆丰有福了。可后来,那媳妇手机上总是消息不断,再后来,她开始隔三差五往县里跑,说是找了份零工。直到去年收稻子前,人突然就没了,一起没的还有庆丰存折上准备盖新房的钱。庆丰叔蹲在自家门槛上,抱头痛哭的样子,我至今忘不了。村里老人议论,说这叫“放鸽子”,专骗庆丰这种信息不灵通、又急着成家的老光棍。过去“情欲乡村”里那些被压抑的、只能在暗处涌动的渴望,如今在技术的幌子下,竟也能变成如此冰冷锋利的骗局。这恐怕是很多人未曾深想的一层——当联结变得轻易,欺诈与伤害也可能披着同样的外衣悄然降临。

故乡河畔流淌的欲望与变迁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准备回城的前一晚,又去了河坝。这回碰见的是村小的李老师,他也是我的老同学。我们聊起这些变化,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挺沉重:“都说现在娶媳妇难,彩礼二十万起,家里楼房还得盖好-7。可光是钱堆起来的家,它不稳当啊。你看那些网上聊了聊就凑一块过的,离得也快。我们学校里头,单亲的、爹妈在外头各自成了家的孩子,越来越多了-7。这些娃,作业没人签,心里话没人说,眼睛里头都没光。”他指着远处零星的灯光,“就说这情欲乡村吧,光盯着‘情欲’两个字热闹了,可这‘乡村’的未来,这些孩子的根,往后该怎么扎,谁好好寻思过呢?”

他的话,像块石头沉进我心里。我望着眼前这条黑黢黢的河,它千百年来就这么流着,映照过煤油灯的光,也映照过手电筒的光,如今又映着手机屏幕的光。水还是那些水,可照出来的脸孔和世道,早已天翻地覆。乡村的情与欲,从来不是孤立的故事,它和空心的房子、昂贵的彩礼、沉默的孩子紧紧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谁也逃不脱的网。我点了根烟,心想,也许每一个关于欲望的故事背后,都藏着一个关于孤独、关于生存、关于何以为家的巨大问号。这问号,沉沉地压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也压在每个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的心头上。